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3:50:15

御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幽微浮动,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肃穆与威压。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殿顶,阳光透过高窗上细密的窗棂,在地面金砖上投下斜斜的光栅,明暗交错。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中枢的、冰冷而沉重的寂静。

皇帝赵昀端坐于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明黄的龙袍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他正值壮年,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如渊,带着久居上位的洞察与威严。御案上堆叠着高高的奏章,朱笔搁在笔山上。他正听着兵部尚书回禀北境军镇换防事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

简尚书身着绛紫仙鹤补服,垂手肃立在御案右下首。他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恭谨,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焦虑。沈砚那日在花园中死寂离去的背影,如同不祥的阴霾,沉沉压在他心头。这几日沈砚对简府彻底的疏离,那份冰冷工整的回信,都让他预感到某种风暴的来临。

“陛下,”兵部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此次轮换,骠骑将军沈砚所部当为前驱,其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足以震慑……”

话音未落。

“启禀陛下!骠骑将军沈砚殿外求见!” 殿门外,当值太监尖细而清晰的通传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御书房内原有的节奏。

皇帝赵昀叩击桌面的手指倏地顿住。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掠过下方垂首的简尚书,带着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叹息。“宣。”

“宣——骠骑将军沈砚觐见——!”

通传声层层递出。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玄墨色的挺拔身影,逆着门外明亮的光线,一步步踏入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沈砚来了。

他没有穿惯常的玄甲,亦未着武将朝服。一身深得近乎墨黑的劲装常服,勾勒出他依旧精悍如标枪的身形。衣料是上好的贡缎,却毫无纹饰,只有一片沉郁到极致的墨色,仿佛要将所有光线都吸噬殆尽。这身装扮,于觐见天子而言,显得过于简素,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敬与疏离。

他的步伐异常沉稳,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折的孤松。然而,当他的身影完全步入殿内,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时,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张曾让北境胡虏闻风丧胆的年轻脸庞,此刻竟枯槁得如同大病初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唇色更是淡得几乎没有血色。曾经深邃锐利、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冰冷、沉寂,所有的光彩都熄灭了,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只有那紧抿的薄唇线条,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冷硬与决绝。

他走到御案前丈许处,停下脚步。动作标准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垂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砾摩擦,却异常清晰:

“末将沈砚,叩见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冰的深渊里艰难地凿出来的。

皇帝赵昀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久久未语。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最终化为深沉的平静。他当然知道沈砚为何而来。宫门外、家宴、荷池、诗会、山坳……那些或隐秘或喧嚣的拉扯,那些被绝望与自厌浸透的逃离,早已化作密报,静静地躺在他的案头。他更清楚简尚书此刻心底的惊涛骇浪。

“沈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看座。”

“谢陛下。”沈砚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被抽空了生气的僵硬。内侍搬来的紫檀木椅放在简尚书下首,他走过去,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依旧挺直脊背站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黑靴靴尖上。那姿态,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如同即将踏上死地的战士。

兵部尚书觑着皇帝和沈砚的脸色,识趣地收住了关于军镇换防的话题,垂手退到一旁。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沉水香无声燃烧的细响。

皇帝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饮用。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音:“沈卿伤势可大好了?朕观你气色,仍需静养。”

“劳陛下挂念,”沈砚的声音如同机械般平直,毫无起伏,“末将贱躯,已无大碍。些许皮外伤,不敢有负皇恩,耽搁军务。”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脸色紧绷的简尚书,“简卿,沈将军乃国之栋梁,亦是尔简府故旧,当多加照拂才是。”

简尚书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老臣……自当尽心。”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如同冰雕般的沈砚,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沈砚身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沈卿此来,想必非只为问安。有何要事,但讲无妨。”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最后的闸门。

沈砚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缓缓抬起。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眸,对上了御座之上那双深邃威严的龙目。没有畏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片冰冷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他再次屈膝,深深跪了下去。这一次,动作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打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末将沈砚,承蒙天恩,忝居骠骑将军之位,自知才疏德薄,唯以一身蛮勇,报效朝廷,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慌的平稳,仿佛在宣读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祭文。

“然,边关凶险,胡虏凶顽。末将身为先锋,每战必先,刀头舔血,朝不保夕。” 他微微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吞咽下什么苦涩至极的东西,“此身……此身早已非己所有,只待某日埋骨黄沙,报陛下知遇之恩。”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兵部尚书屏住了呼吸。简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础才勉强站稳。皇帝赵昀的眼神深邃依旧,只是叩击桌面的手指,节奏微微快了一丝。

沈砚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冰冷的平稳:

“故,末将斗胆,恳请陛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那最后几个字,如同剜心剔骨般,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了出来:

“收回成命!解除末将与简府小姐的……婚约!”

“轰——!”

简尚书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眼前猛地一黑!踉跄一步,若非及时扶住柱础,几乎要当场栽倒!他死死地盯着跪伏在地的沈砚,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巨大的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他怎么敢?!他怎敢如此?!

皇帝赵昀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那个如同被彻底抽走了灵魂的身影,看着他枯槁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他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的头颅依旧低垂着,紧贴在地面的前额感受着金砖刺骨的冰凉。他紧握的双拳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短暂的死寂后,他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残忍的、自我凌迟般的决绝:

“陛下!末将卑贱之躯,刀口舔血,实非良配!不敢…不敢误了简小姐终身!”

“不敢误了终身”!

这六个字,如同六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简尚书的心窝!也狠狠捅在了皇帝的心上!简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的声音并未停止,那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句,如同最终宣判的丧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沉沉落下:

“小姐……小姐已有良配,末将……愿成全!”

“愿成全”!

简尚书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良配?!成全?!他沈砚……竟敢如此污蔑他简家女儿的清誉!竟敢如此……如此……

皇帝赵昀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他看着下方那个如同燃尽了自己所有生命、只为说出这番话的年轻将军。那枯槁的面容,那死寂的眼神,那字字泣血的“不敢高攀”、“不敢耽误”、“愿成全”……这其中蕴含的痛苦与绝望,远比他言辞的表象更加惊心动魄。他知道,这并非托词,这是沈砚用自己最后的心血和尊严,亲手斩断了所有牵绊,将自己放逐到了无间地狱。

皇帝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沈砚低垂着头颅,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跪像,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终于。

“沈卿……”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惋惜,“你……当真想清楚了?”

“末将心意已决!”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恳请陛下成全!”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御座之上传来,带着帝王的无奈与深深的惋惜,“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沈砚再次叩首,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又仿佛……彻底埋葬了什么。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透支了全部生命力的虚浮。他没有再看脸色铁青、摇摇欲坠的简尚书一眼,也没有再看御座上那位目光复杂的帝王。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挺直着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

脚步沉重,踏在金砖之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早已化为齑粉的心上。那玄墨色的身影,在斜斜的光栅中拖曳出长长的、孤绝的阴影,最终消失在殿门外明亮却冰冷的光线之中。

留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简尚书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老泪纵横。皇帝赵昀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痴儿……何苦……”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冰冷的寒意,飞一般地传回了简府。

“听雪阁”内,熏炉里燃着清冽的雪中春信,袅袅青烟盘旋上升,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寒意。简宁正临窗而坐,面前铺着一张雪浪宣,素手持笔,笔尖悬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一场初雪似乎正在酝酿。

春桃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小脸煞白,圆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惶和难以置信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姐!不好了!沈…沈将军他…他…他去了金銮殿!向陛下请辞了!辞了…辞了和您的婚约!”

“啪嗒!”

悬停在半空的笔尖终于落下。一滴浓黑的墨汁,如同绝望的泪,重重地砸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污痕。

简宁握着笔杆的手指,瞬间僵硬。那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笔杆断裂,溅起几点墨星。

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靠向椅背。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碎裂、崩塌。

时间仿佛凝固了。熏炉的青烟依旧袅袅,断裂的笔杆躺在冰冷的地上,墨迹在宣纸上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从她浓密的眼睫下滚落。划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在下颌处短暂停留,最终,“嗒”地一声,砸落在她紧握的、冰凉刺骨的手背上。

那泪珠滚烫,却仿佛瞬间被手背的寒意冻结。

随即,更多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清瘦的脸颊肆意流淌。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泪水冲刷着她的脸庞,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无声落泪的样子,吓得手足无措,心都要碎了:“小姐!小姐您别这样!您哭出来!您哭出来啊!沈将军他……他定是糊涂了!他……”

简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如同折翼的蝶,沾满了沉重的泪珠,微微颤抖着。

泪水依旧不断地从紧闭的眼睑下涌出,沿着脸颊冰冷的线条滑落。

片刻的死寂。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汹涌的泪水竟奇迹般地止住了。那双清冷的眸子,被泪水洗过,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眼底深处所有的痛楚、震惊、悲伤,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取代。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同寒潭深处凝结的玄冰。

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拭去了脸颊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湿痕。动作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

然后,她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春桃,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冻结的冰河,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