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诗社”那场令人窒息的“情愫”展示,如同在沈砚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又狠狠剜了一刀。他冲出温暖水阁,一头扎进刺骨寒风中的背影,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与绝望。王蒙追着他一路奔回军营,看着他如同受伤的孤狼般将自己反锁在营房内,听着里面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和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
接连数日,沈砚如同彻底换了个人。他不再自虐般地疯狂操练,也不再对着冰冷的舆图彻夜枯坐。他只是沉默。一种令人心慌的、死水般的沉默。军务依旧处理得一丝不苟,命令下达依旧清晰冷硬,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曾经燃烧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和冰冷。他按时吃饭,按时服药(王蒙几乎是用命逼着他喝下军医开的伤药),按时就寝,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精密运转躯壳的傀儡。旧伤在军医的照料下缓慢愈合,肩胛处狰狞的疤痕被新生的皮肉覆盖,留下深色的印记。但那道刻在心上的伤,却溃烂流脓,日夜侵蚀着他。
他不再回避简府。当简尚书派人送来几味珍稀的伤药,并附上一封措辞温和、询问他身体是否安好的书信时,沈砚甚至亲自提笔,用极其工整、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文字回了信,感谢简尚书挂念,言明伤势已无大碍,末尾还礼节性地问候了简府老夫人安好。字里行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底的疏离与死寂。
王蒙捧着那封回信,只觉得那薄薄的纸笺重逾千斤,透着刺骨的寒意。他知道,将军的心……怕是彻底冷了,死了。
***
初冬的寒意一日深过一日。简府后花园里,昔日绚烂的秋色早已凋零殆尽,只余下嶙峋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几株晚开的菊也失了精神,蔫蔫地垂着头。唯有几丛耐寒的翠竹依旧挺拔,在萧瑟中撑起几抹倔强的绿意。
沈砚是应简尚书之邀过府的。理由依旧是那套“散心”、“赏景”。他无法拒绝这位“长辈”的再三关怀,更不愿显得自己刻意避嫌,坐实了那些早已在京城暗流中悄然涌动的猜测。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比往日的墨色更显沉郁,独自一人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缓步而行。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僵硬。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枯枝败叶上,落在假山嶙峋的轮廓上,落在结了薄冰的池面上……唯独,避开任何可能瞥见“听雪阁”方向的角度。
他只想尽快完成这场“应酬”,然后离开。这府邸里的每一缕空气,似乎都残留着她的气息,让他窒息。
小径旁,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梅树下,铺着厚厚的、半青半黄的落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沈砚的脚步,在即将踏过那片落叶时,倏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锁在落叶丛中一点突兀的亮色上。
那是一枚书签。
材质是上好的洒金熟宣,边缘裁切得异常精致,用同色丝线细细滚了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书签上端,镶嵌着一小块打磨得温润光洁的青玉,玉质通透,隐隐带着水波般的纹理。青玉下方,用极其清雅隽秀的蝇头小楷,题着一句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落款处,两个同样清秀却带着力道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沈砚的眼底——
**文轩**
陈文轩!
沈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如同被浸入了万年冰窟,连指尖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便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旋转、崩塌!
文轩!
《漱玉遗音》!
“深得我心”!
“记下了”!
水阁里那刺眼的一幕幕,那让他心魂俱碎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碎片,瞬间冲破了这些时日强行筑起的冰冷堤坝,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他脑中疯狂闪回!每一次闪回都伴随着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收了他的孤本诗集!
她对着他笑得那样温暖!
她……竟然还贴身守着他的书签?!如此珍视地,镶嵌着青玉,题着他名字的书签?!竟还“遗落”在这属于她的府邸花园里?!
这哪里是遗落?
这分明是……定情信物!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被彻底愚弄的狂怒,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冲垮了沈砚所有的理智!他高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放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他甚至能感觉到掌心被自己掐破,渗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
他死死地盯着落叶中那枚刺眼的书签,如同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青玉的光泽,那清秀的题字,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嘲讽他的痴心妄想!嘲讽他的自不量力!嘲讽他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守护”和“远离”!
原来如此!
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
原来那些所谓的“极限拉扯”,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那些惊鸿一瞥的“险情”,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是她闲暇时逗弄的戏码!是他沈砚……自取其辱的独角戏!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就在沈砚被这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时——
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低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小姐,您方才在暖阁里说那方‘松烟墨’极好,可是要用来临摹那幅新得的《雪溪图》?”
“嗯,那墨色沉而不滞,最宜表现雪意寒山。只是不知……”
声音戛然而止。
沈砚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小径的另一端,简宁正带着春桃款款走来。她披着一件素锦镶银狐毛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蓬松柔软的狐毛衬得她小脸愈发清减苍白。她显然也看到了站在梅树下的沈砚,以及……他脚下落叶中那枚醒目的书签。
四目相对。
简宁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先是扫过沈砚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扫过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薄唇,扫过他眼中翻腾的、近乎毁灭的痛苦与绝望。随即,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恍然”,落在了那枚洒金青玉书签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私密”的慌乱,也没有丝毫的羞赧。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冷淡。
春桃顺着自家小姐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书签,立刻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呼,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呀!小姐!这不是……这不是陈公子特意为您寻来的那枚嵌玉书签吗?您不是说最爱这玉的温润,一直夹在枕边那本《漱玉遗音》里赏玩的吗?怎么掉这儿了!这要是丢了或是被不懂的粗人踩坏了,可怎么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跑上前,动作麻利地从落叶中捡起那枚书签,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上面沾着的些许尘土,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粗人”二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沈砚的心脏!狠狠旋搅!
春桃捧着书签,献宝似的递到简宁面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庆幸:“小姐您看,幸好没摔坏!这玉多通透啊,上面的字儿也是陈公子亲手题的,可金贵着呢!”
简宁的目光终于从沈砚脸上移开,落在了春桃掌心的书签上。她伸出莹白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态度,接过了那枚书签。指尖在镶嵌的青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它的完好无损。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帘,再次看向僵立如石像的沈砚。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她的红唇微启,声音清冷泠的,如同冰珠落玉盘,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沈砚早已被痛苦和绝望填满的耳中:
“沈将军,见笑了。”
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更与他无关的小事。没有解释,没有羞赧,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的疏离。
说完,她极其自然地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枚书签上,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温润的青玉。随即,她不再看沈砚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挡了路的障碍物。
“走吧,春桃。” 她淡淡吩咐,拢了拢斗篷,便要从沈砚身侧径直走过。
“……”
沈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如同吞咽下烧红的烙铁。他想开口,想嘶吼,想质问!可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浓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他看着简宁那冷淡的侧脸,看着她珍视地握着那枚属于陈文轩的书签,看着她视他如无物般即将擦肩而过……
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成齑粉!心口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裂了!碎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残渣!
一股冰冷的死寂,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愤怒和痛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解脱般的麻木。
就在简宁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
沈砚那紧握的、指节泛白的大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是想抬起,又仿佛只是指尖无意识的痉挛。
最终,那手颓然地垂落下去。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看那枚书签。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如同生了锈的机括。背对着那抹即将远去的、清冷的素锦身影。
高大的身躯在萧瑟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空了生气的孤绝与死寂。如同一棵被冰雪彻底冻结、断绝了所有生机的枯树。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与简宁相反的方向,朝着简府大门的方向,沉默地走去。
脚步沉重,踏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早已碎裂的心上。
身后,简宁的脚步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决绝离去的、透着无边死寂的背影。握着书签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嵌入那温润的青玉之中。清冷的眸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决绝,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汹涌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随即,她不再停留,拢紧斗篷,带着春桃,头也不回地走向花园深处。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背道而驰的身影,最终无力地飘落在冰冷的池面上,无声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