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3:49:58

“清韵斋”外沈砚那萧索决绝的背影,如同淬了冰的楔子,更深地钉入简宁心头。指尖的寒意尚未散去,心口的绞痛也清晰可辨。然而,她清冷的眸底,却再无半分动摇。布局已启,落子无悔。沈砚用自伤筑起的高墙,寻常手段已无法撼动,唯有这柄名为“陈文轩”的钝刀,方能劈开他血肉模糊的伪装,哪怕过程同样鲜血淋漓。

接下来的日子,简宁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陈文轩活跃的圈子里。城南的“漱玉诗社”,今日以“冬雪”为题,雅集于一座临湖的水阁之中。暖炉熏香,炭火毕剥,驱散着窗外的寒意。水阁三面环水,此刻湖面尚未结冰,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岸边枯柳的疏影,平添几分萧索的诗意。

简宁依旧是一身素净,月白锦袄,外罩一件银狐裘滚边的素色斗篷,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捧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周围是几位才子淑女的谈笑声,李慕白正兴致勃勃地品评着谁新作的一首咏雪七绝。

陈文轩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她,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与热切。自“清韵斋”一晤,简宁虽未再主动邀约,但几次诗会雅集上的“偶遇”,她对他提出的书画见解都给予了恰到好处的回应,甚至偶尔会主动询问一两句,那清泠的嗓音每每响起,都足以让陈文轩心旌摇曳。

时机差不多了。

简宁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陈文轩手边案几上放着的一卷蓝布包好的书册上。那是前两日陈文轩托人送到简府的——一本前朝孤本诗集,据说是他费尽心思淘换来的。简宁当时只让春桃收了,并未多言。

“陈公子,” 简宁的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却奇异地压过了水阁内的谈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日承蒙惠赠《漱玉遗音》,文辞清丽,意境幽远,确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公子有心了。”

水阁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孤本诗集?惠赠?有心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出的信息量足以让在场的才子佳人们浮想联翩。

陈文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涌起巨大的惊喜和受宠若惊的红晕!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声音都带着激动的微颤:“简…简小姐喜欢便好!此集虽非名家手笔,但其中几首咏物小令,清新脱俗,在下…在下便想着或许能入小姐清赏……”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案几上那卷书册。

简宁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疏离,带着一丝真诚的、被珍视礼物取悦后的暖意,如同冰层乍破透出的一缕春光,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容颜。

“公子过谦了,”她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地迎上陈文轩惊喜的视线,声音温和了几分,“其中‘雪夜访梅’一首,疏影暗香,风骨尽显,深得我心。文轩公子寻书之雅,赠书之情,简宁……记下了。”

“记下了”!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水阁内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才子淑女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陈文轩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探究。李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丝意味深长的了然。

陈文轩更是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只会连连道:“小姐喜欢就好!小姐喜欢就好!”

简宁的目光,却在此刻,仿佛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越过了激动得手足无措的陈文轩,越过了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精准地、无声地投向了水阁入口处,那道刚刚踏入、却如同被冰封住的玄墨色身影。

沈砚来了。

他并非自愿。是副将王蒙,顶着自家将军那能冻死人的低气压和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硬着头皮、连拖带拽把他弄来的。

“将军!您就听属下一句劝吧!”王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天天把自己关在营房里不是练刀就是看舆图,人都要熬干了!这诗会是清流雅集,您去露个脸,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也好啊!再说……再说……” 王蒙眼神瞟向水阁内那抹清冷的月白身影,声音更低,“简小姐也在呢……您就不想看看她好不好?山坳那事……您心里不也一直记挂着……”

正是这最后一句,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狠狠刺中了沈砚心中最隐秘、最无法割舍的痛处。他记挂!他日夜记挂!记挂她是否受惊,记挂她是否安好。这份记挂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逃离的决心。最终,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妄念,压倒了理智。他来了。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痛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他踏入温暖的水阁,扑面而来的暖香和谈笑声让他瞬间不适。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急切地扫过全场,寻找那抹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她对着陈文轩展露的那抹清浅却动人的笑意!那笑意里的暖意,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他听到她用那清泠悦耳的嗓音,说着“惠赠《漱玉遗音》”!

他听到她评价那诗集“深得我心”!

他听到她说“文轩公子寻书之雅,赠书之情,简宁……记下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沈砚的胸膛!然后用力地旋搅!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冰寒刺骨与烈火焚心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便是擂鼓般的狂震,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骤然停滞,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高大的身躯在水阁入口的阴影里猛地一晃!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金纸!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地、死死地钉在简宁脸上!那目光里翻滚着惊涛骇浪——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背叛般的巨大痛苦,灭顶的绝望,还有一种即将失控的、毁天灭地的暴戾!

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传来一阵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剧痛!伤口崩裂的温热感瞬间渗透了内里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让他心魂俱碎的画面攫住!

她收了别的男人的礼物!她对着别的男人笑得如此温暖!她记下了别的男人的情意!

那本《漱玉遗音》……文轩公子……寻书之雅……赠书之情……

“记下了”!

这三个字,如同三把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沈砚的耳膜,贯穿他的大脑!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粉碎!

他放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瞬间惨白如骨!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濒临爆裂的怒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足以将他撕裂的剧痛!他甚至能感觉到掌心被自己掐破,渗出了粘稠的湿意。

他想冲过去!想将那个碍眼的陈文轩撕碎!想将那本该死的诗集夺过来扔进火炉!想抓住她的肩膀,质问她……质问她为何如此……

可“耽误小姐一生”那诛心的话语犹在耳畔,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是他亲手推开的!是他亲口断绝的!眼前这一幕,不正是他亲手促成的、她该有的“良缘”吗?

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溺毙的苦涩与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暴戾的冲动。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冰窟之中,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水阁内暖融的空气,此刻却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

简宁的目光,在他踏入水阁、脸色剧变的瞬间,便已不着痕迹地收回。她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入口处那尊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煞神”,也未曾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她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对陈文轩的温和,甚至在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时,唇角的弧度还加深了一丝。

她端起茶盏,送至唇边,微微垂眸,长睫掩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茶水温热,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口那阵阵尖锐的抽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灼烫,那目光里的痛苦和绝望,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她连同这水阁一起焚毁。

王蒙站在沈砚身后半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清晰地看到自家将军瞬间惨白的脸,看到他眼中翻腾的骇人血丝和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戾!更看到将军紧握的拳头上,指缝间渗出的点点猩红!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将军拖离这个要命的地方!

“将…将军……” 王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咱…咱们过去那边坐坐?那边…那边暖和……”

沈砚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僵硬得如同石雕。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让他心魂俱碎的画面。目光艰难地扫过水阁内神色各异、此刻都带着几分惊惧和探究看向他的宾客,最终落在角落一张空着的案几上。

那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沈砚猛地抬步,动作僵硬地朝着那张案几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踉跄。他无视了所有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案几前,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坐下,将那小小的紫檀木墩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甚至来不及找酒盏!那壶口还带着温热的湿气。

他仰起头!

对着壶嘴!

狠狠地、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

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燃烧的岩浆,粗暴地冲刷过他干涩灼痛的喉咙,直冲胃腹!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和痉挛!他仿佛要将这滔天的痛苦、灭顶的苦涩、还有那深入骨髓的自厌,连同眼前那刺眼的一幕,一同狠狠地浇灭、焚毁!

“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地滚动,吞咽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水阁内显得异常清晰而刺耳。

王蒙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将军如同自虐般猛灌烈酒的样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水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沈砚那粗重、压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和吞咽声。

简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冰凉,几乎要嵌入温热的瓷壁。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心疼与痛楚。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角落,不去听那令人心碎的吞咽声。

陈文轩也被沈砚这骇人的样子吓住了,方才的激动喜悦荡然无存,有些无措地看向简宁,却见她神色平静依旧,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慕白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转移话题:“咳,诸位,方才那首咏雪……”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

沈砚手中的空酒壶,被他重重地砸在案几之上!力道之大,壶身瞬间四分五裂!锋利的瓷片飞溅!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因为酒精的冲击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摇晃。那双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眸,此刻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狠狠地、最后一次扫过水阁内那抹清冷的月白身影。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如同逃离炼狱般,猛地转身!动作带起一股凌厉的风,将身后的王蒙都带得一个趔趄!

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线条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顶着满堂惊惧的目光,如同一柄彻底出鞘、染满自身鲜血的凶刃,踉跄却无比决绝地冲出了温暖的水阁,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的寒风之中!

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萧索,孤绝,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