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小姐一生!”
沈砚那冰冷刺骨、如同自戕般的嘶吼,连同他踉跄离去、在血污中拖曳出的孤绝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简宁的心。手腕上被他挥开留下的那圈红痕早已消退,心口那道无形的伤口却日夜渗血,痛楚清晰。她将自己关在简府最深的“听雪阁”里,整整三日。阁内熏香袅袅,窗外竹影婆娑,清冷寂寥,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一遍遍回放山坳中的画面。他浴血而来,如同杀神降世,只为护她周全。那一声失控的、撕心裂肺的“到我身后来”,是他压抑至深的情感的彻底决堤。可旋即,又是那冰冷刺骨的推开,那字字诛心的“不敢高攀”、“耽误一生”。极致的守护与极致的推开,如同冰火两重天,将她反复煎熬。
简宁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窗外细雨霏霏,敲打着阶前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清冷的眸子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心疼他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心疼他那近乎自毁的决绝,更心疼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冷静与决绝。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的逃避,他的自伤,他的“为她好”,只会将他们拖入更深的泥潭,直至彻底窒息。他把自己锁死在“卑贱武夫”、“灾厄之源”的牢笼里,拒绝任何光亮。寻常的试探、撩拨,甚至像荷池边那样刻意的“险情”,在他筑起的高墙面前,都已徒劳无功。他只会退得更远,伤得更深。
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能彻底劈开他自缚的茧,哪怕过程鲜血淋漓,也要逼他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的刀。
“小姐,”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看着简宁这几日明显清减的下颌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您……还好吗?沈将军他……”
“我没事。” 简宁的声音平静无波,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她抬眸,目光穿透窗外的雨幕,投向远方军营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清冷。“春桃,前日让你打听的,城中有哪些适龄、家世相当的年轻公子,品貌尚可,性情……温和,最好……与沈将军能有些许交集的,名单可拟好了?”
春桃一愣,随即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将军才刚为小姐拼了命,浑身是伤地离开,小姐转头就要打听别的公子?这……这未免也太……
“拟好了吗?” 简宁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春桃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心猛地一沉,不敢再多问,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声音发颤地递过去:“按…按您吩咐的,都…都在上面了。有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陈文轩,太常寺少卿家的幼子林景明,还有……”
简宁接过素笺,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和家世背景的简述,最终,指尖在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陈文轩。”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听不出丝毫情绪,“礼部侍郎次子,年十九,尚未婚配。师从大儒,性情温润,喜好书画,常参与清流文会……与沈将军,曾在某次宫宴上,因席位安排有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亦无仇怨。”
一个完美的工具人。家世足够体面,性情温和易于掌控,与沈砚有过浅淡交集却又绝无深交,不会引发不必要的政治联想。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沈砚那“不敢高攀”论调最直接的讽刺——她简宁,并非只能与他沈砚纠缠,她有的是门当户对、温文尔雅的“良配”选择。
“备车。” 简宁将素笺收起,语气决然,“去‘清韵斋’。”
***
“清韵斋”是城西一间极雅致的茶室。临水而建,窗外便是半池残荷,几丛翠竹掩映着雕花木窗。室内陈设古朴,紫砂壶、青瓷盏,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空气中浮动着上等龙井的清冽茶香和淡淡的檀香气息,清幽宁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简宁坐在靠窗的雅间内,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陈文轩。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见到简宁的惊喜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简小姐雅致,能约在下在此品茗论画,实乃文轩之幸。” 陈文轩执壶,动作优雅地为简宁面前的青瓷冰纹盏斟上碧绿的茶汤,声音温和有礼。
简宁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浅而疏离的弧度:“陈公子过谦了。听闻公子于丹青一道颇有心得,尤擅摹写山水意境。这‘清韵斋’所悬画作,倒有几幅颇合我心,故冒昧相邀,想向公子讨教一二。”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描绘秋山烟雨的立轴上,眼神专注,仿佛真的被画意吸引。
陈文轩受宠若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侃侃而谈起来,从构图章法讲到墨色浓淡,从意境营造讲到师承流派。他谈吐文雅,见解不俗,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简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问题,引得陈文轩眼睛发亮,谈兴更浓。她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眸光沉静,心思却早已飘远。她在等。等一个“恰好”。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已停。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茶室外的宁静。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军旅的沉稳与力量感,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坎上。
简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来了。
脚步声在“清韵斋”临街的回廊外停住。紧接着,是店小二带着几分惶恐的招呼声:“沈…沈将军?您…您里面请?”
雅间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简宁仿佛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只是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落在陈文轩展开的一卷新得的前人山水摹本上。她伸出莹白的指尖,轻轻点在画卷上某一处晕染得极妙的远山轮廓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浅的笑意:
“陈公子请看此处,墨色由浓转淡,层层晕开,将山岚雾气氤氲飘渺之态摹写得淋漓尽致,真是妙笔。公子方才所言‘师法自然,心手相忘’,此画便是绝佳的注脚了。”
她的侧颜在窗外透进来的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而柔和。那抹笑意虽浅,却如同初雪消融,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清丽。而她微微倾身靠近画卷的姿态,与对面的陈文轩,便形成了一幅极其和谐、甚至带着几分亲昵的“并肩赏画”图景。
回廊外,那道玄墨色的高大身影,如同被最冰冷的寒流瞬间冻结,僵立在原地。
沈砚是奉兵部急令,去城西大营处理一批新到军械的文书交割。这本是一条他平日极少走的路线。然而,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牵引,或许是心底那丝无法斩断的妄念作祟,当他在岔路口看到“清韵斋”那熟悉的招牌时,鬼使神差地,脚步便转了方向。
他只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自那日山坳血战,他带着一身伤和更重的内伤逃离,便再未见过她。伤口的疼痛日夜提醒着他的不堪与无能,更提醒着他必须远离的决心。
可隔着那道虚掩的门缝,他看到了什么?
她安然无恙。清冷依旧,却在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那笑容专注,温和,是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对着旁人的神情!他们靠得那么近,并肩而立,低语交谈,欣赏着同一幅画卷。那个男人……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陈文轩?温文尔雅,家世清贵,前途无量……这才是她该有的良配!这才是不会“耽误她一生”的选择!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冰寒刺骨与烈火焚心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巨浪,瞬间将沈砚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呼吸骤然停滞,随即便是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那痛楚源于未愈的刀伤,更源于眼前这无声却致命的画面!
他放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瞬间惨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濒临爆裂的怒龙!旧伤未愈的肩胛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伤口再次崩裂!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被那门缝里的景象攫住!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和那个男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却将他隔绝在门外的阴影里,冰冷刺骨。那和谐的画面,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旋搅!撕裂!
他想冲进去!想将那碍眼的画卷撕碎!想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从她身边狠狠拖开!想告诉她……告诉她自己……
可“耽误小姐一生”那诛心的话语犹在耳畔!他有什么资格?他只会带来血光和灾厄!眼前这一幕,不正是他亲手推开、又日夜恐惧会发生的“结局”吗?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冲动。他高大的身躯在门外阴影中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煞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让他心魂俱碎的画面。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口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下。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削,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然后,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冰冷的旋风!不再有丝毫停留,不再有半分犹豫,如同逃离炼狱般,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决绝离去!背影在午后的光影中,沉重、萧索,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沉重得如同敲响了丧钟。
雅间内。
简宁仿佛对外面那沉重离去的脚步声毫无所觉。她依旧维持着微微倾身赏画的姿态,指尖还点在画卷之上。只是,那原本清浅含笑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瞬间,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端着茶盏的手指,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离去。那目光里蕴含的巨大痛苦和绝望,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门缝,狠狠刺在她的背上。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坚定。
陈文轩似乎也察觉到了外面短暂的骚动和沉重的脚步声,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扉,又看向简宁:“简小姐,外面……”
“无妨,” 简宁缓缓收回点在画卷上的指尖,直起身,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送至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水冰凉,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清醒的苦涩。她抬眸看向陈文轩,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更深的疏离,“许是过路的军士。陈公子方才所言‘心手相忘’,确是高论。这幅《秋山烟雨图》,不知公子可愿割爱?我愿以重金相酬。”
她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亲近”从未发生。
陈文轩被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美人开口求画,还是让他心头一喜,连忙道:“小姐喜欢,是此画的造化,谈何重金,赠与小姐便是!”
简宁微微颔首:“如此,多谢公子美意。” 她示意春桃上前收好画卷,随即起身,“今日叨扰公子良久,改日再叙。”
陈文轩虽觉突兀,也只能起身相送。
走出“清韵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简宁站在阶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沈砚离去的方向。长街尽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被踩碎的阳光碎片,冷冷地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春桃抱着画卷,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低低道:“小姐……您……您这是何苦啊!沈将军他……他方才那样子……奴婢瞧着都……” 她说不下去了。
简宁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微凉的秋风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吹动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春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与决绝,清晰地落入春桃耳中,“不破,不立。”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冰凉刺骨的指尖。那指尖,方才曾“亲密”地点在陈文轩的画上。而此刻,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寒意。
布局伊始。这盘以心为棋、以情为刃的险局,已然落下了第一子。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