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3:49:44

雨夜官道上那决绝的“快回”二字,如同带着冰棱的楔子,深深钉入简宁心口。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与胸腔深处那无声蔓延的滚烫,在她心头日夜撕扯。沈砚转身没入雨幕的孤绝背影,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那深不见底的自责、绝望的疏离,还有……那不容错辨的守护,都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与执念。

她知道他在躲。军营成了他坚硬的壳。连简尚书府上的例行问候,都被他以军务繁忙为由推拒。这刻意的疏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昭示着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简宁的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荷池边他铁臂箍紧的力道。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意。不能再等了。

数日后,简宁以替祖母还愿为由,带着春桃和简府最精悍的八名护卫,轻车简从,前往城郊香火鼎盛的云隐寺。清晨出发,山路蜿蜒,晨雾在林间缭绕,鸟鸣清脆。简宁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温润的檀木佛珠,目光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车外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撕裂他伪装、逼出他真心的契机。这看似平静的山路,或许……便是天意。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却也将山林蒸腾出几分闷热。马车驶入一段人迹罕至的山坳。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茂密的林木遮天蔽日,光线陡然昏暗下来。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周遭一片死寂,连鸟鸣都消失了。

护卫首领周泰,一个面庞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勒住马缰,警惕地环视四周,沉声道:“小姐,前面这段路不太平,是‘野狐沟’,常有流匪出没。请小姐小心,莫要掀帘。”

简宁在车内应了一声:“知道了,周护卫多加留意。” 她的声音平静,心跳却在周泰话音落下时,悄然加速了几分。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这段最狭窄的山坳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如同索命的鬼泣,猛地从左侧山崖的密林中射出!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为首一名护卫的咽喉!

血花瞬间爆开!那护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一头栽下马来!

“有埋伏!保护小姐!” 周泰目眦欲裂,拔刀厉吼!

然而,已经晚了!

“杀——!”

数十道凶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山林中扑出!他们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手中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刀斧和粗制的弓箭,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与凶光!瞬间便将小小的车队团团围住!箭矢如飞蝗般攒射而来!

“叮叮当当!” 护卫们奋力格挡,刀剑碰撞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周泰挥刀劈开两支射向马车的箭矢,怒吼着指挥:“结圆阵!护住马车!老李!带小姐冲出去!” 他带着三名护卫死死顶在马车前方,刀光翻飞,浴血奋战,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但流匪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波波涌上!护卫虽精悍,却寡不敌众,转眼间又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拉车的马匹被一支流矢射中后臀,剧痛之下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将马车带得剧烈摇晃!

“小姐!” 春桃在车厢内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简宁的手臂。

简宁脸色微白,却强自镇定,一手紧紧抓住窗棂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定。车外,护卫的怒吼与流匪的嚎叫交织,血腥气透过车帘缝隙钻入,令人作呕。周泰的肩头被一柄破斧砍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包围圈眼看就要被彻底撕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狂暴怒吼,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雷霆万钧之势,猛地从山坳入口的方向炸响!那吼声饱含着无边的惊怒、嗜血的狂暴,还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杀意!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厮杀声,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一道玄墨色的身影,如同自地狱深渊挣脱而出的魔神,策马狂奔而来!他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近乎实质化的滔天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正是沈砚!他显然是快马加鞭一路追踪而来,此刻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着两团地狱之火,死死锁定那被流匪围攻、摇摇欲坠的马车!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沈砚在离战场尚有十余丈时,便猛地从狂奔的马背上跃起!高大的身躯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恐怖的破空声,悍然砸入战团中心!

“砰!” 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一名正举刀砍向周泰的流匪被他从天而降的脚掌狠狠踏碎了胸腔,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毙命当场!

沈砚落地瞬间,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那剑光,不再是家宴上的笨拙,不再是诗会上的冰冷,而是彻底化作了索命的寒芒!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最原始、最血腥的杀伐之气!

“死!”

一声冰冷的、如同九幽寒冰的低喝!剑光如同匹练般横扫!快!狠!准!没有丝毫花哨!剑锋所过之处,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残肢断臂飞起!惨嚎声不绝于耳!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流匪毙命!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砍中,所有的招式只有进攻!进攻!再进攻!以最凶悍、最直接的方式,用敌人的鲜血和生命,硬生生在密集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辆马车!

一名流匪头目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舍弃了护卫,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嚎叫着从侧面猛扑向沈砚!试图阻挡这尊杀神的脚步!

沈砚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剑!剑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撩起!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裂皮肉筋骨的声音响起!

那扑来的流匪头目身体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从胸膛到小腹被划开的巨大豁口,内脏混合着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沈砚踏着粘稠的血泊和尸体,一步杀一人,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悍然冲到了马车近前!他浑身浴血,玄墨色的衣袍早已被染成暗红,脸上也溅满了敌人的血点,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修罗!那双赤红的眸子,越过仅剩的、苦苦支撑的周泰等人,死死地钉在剧烈摇晃的车厢上!

恐惧!一种比死亡更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看到一支流矢“夺”地一声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兀自颤抖!

他看到一名流匪狰狞地试图攀爬车厢!

他看到……车窗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了简宁那张惊惶却依旧清冷的脸!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自持!在这一瞬间,被那惊鸿一瞥彻底焚毁殆尽!

“简宁——!”

沈砚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恐慌和绝对命令的嘶吼!那声音穿金裂石,饱含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与不容置疑的守护!

“到我身后来!!”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战场,也炸响在简宁的心湖深处!她从未听过沈砚发出如此失控、如此饱含激烈情感的声音!那声音里的恐惧、惊惶和……不容错辨的占有与守护,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冷静!

沈砚吼出这句话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最坚固的壁垒,猛地挡在了车厢前!他手中长剑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将所有试图靠近马车的攻击尽数绞碎!剑锋卷起的腥风血雨,将他身后的车厢牢牢护住!

***

流匪终于被沈砚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杀戮吓破了胆。残余的几人发一声喊,如同丧家之犬般丢下同伴的尸体,仓惶逃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山坳内,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幸存的护卫周泰和另一人浑身浴血,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向沈砚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难以言喻的敬畏。

沈砚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他高大的身躯依旧如同铁塔般钉在马车前,背对着车厢。手中的长剑低垂,剑尖滴落着粘稠的血珠,在染血的落叶上砸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缓缓洇开暗红的血渍,染透了墨色的衣料。手臂上也有几道划痕,鲜血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蜿蜒流下。

方才那声破防的嘶吼,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伪装。

简宁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衣裙上沾了些许飞溅的血点。她无视脚下粘稠的血污和横陈的尸体,目光死死锁在沈砚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上。那声“到我身后来”还在她耳边轰鸣,震得她心尖发麻。

“沈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你的伤……”

就在她带着薄茧、沾着些许尘土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滚烫皮肤的那一刹那——

沈砚猛地动了!

如同被烙铁狠狠烫到!又像是被最致命的毒蛇噬咬!

他骤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凌厉的腥风!那只没有握剑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挥出!

“啪!”

一声清晰的脆响!

那只伸向他的手,被他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打开!

力道之大,让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血污之中!幸而被赶过来的春桃死死扶住。

“小姐!” 春桃惊叫。

简宁站稳身体,惊愕地抬起头,看向沈砚。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心口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沈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充满了翻江倒海的痛苦、绝望,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自厌与恐惧!他脸上的血迹未干,配上这眼神,如同濒临绝境的困兽。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自我凌迟般的决绝,狠狠砸向简宁:

“请小姐自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的血肉!

“末将卑贱,不敢高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为诛心的一句:

“更怕……耽误小姐一生!!”

话音落下,他猛地收回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莫大的痛苦与罪孽!紧握着滴血长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色,微微颤抖。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身后那惊愕、担忧、心痛交织的目光。他拖着那身浴血的重伤之躯,一步一个血脚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万念俱灰的决绝,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踉跄却无比坚定地大步离去!

背影在弥漫的血腥气中,孤绝,萧索,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