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3:49:36

诗会上那场不欢而散的拂袖而去,如同一块沉重的阴云,沉沉压在沈砚心头数日。吏部侍郎府门前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有多冷硬,他心底翻涌的苦涩与自我厌弃就有多汹涌。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将自己更深地囚禁在军营的演武场和冰冷的兵刃之中。震天的喊杀声,沉重的石锁,锋利的刀锋划过木桩的刺耳锐响……他用一切能制造喧嚣和疲惫的方式,试图掩盖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试图抹去那双清凌凌的、带着彻底无视神情的眼睛。

可越是刻意遗忘,那画面便越是清晰。她移开目光的瞬间,唇角残留的、对着旁人展露的笑意,像淬了毒的冰针,日夜刺扎着他。他厌弃自己那失控的暴戾,更痛恨自己那无法斩断、如同野草般疯长的渴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远离她。她是云端月,他是地上泥。他只会给她带来难堪,带来灾厄。

入夜,一场酝酿了整日的秋雨终于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军营的帐篷顶上,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在擂鼓。狂风卷着冰冷的湿气,从营帐的缝隙里钻入,吹得案头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光影在沈砚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他正对着边关舆图,手中的炭笔却久久未落,目光穿透摇曳的火光,不知落在何处。

“将军,”王蒙掀开帐帘,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滴答答落下,“刚得的消息,简小姐……今日去城外寒山寺为老夫人祈福了,这会儿才动身回城,正好赶上这泼天大雨。城外官道那一段,您是知道的,土路,雨一泡就成了烂泥塘……”

沈砚握着炭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啪”地一声折断!炭黑的粉末沾了他满手。

他的身体在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股冰冷的、带着巨大恐慌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寒山寺?城外?烂泥塘?泼天大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最不详的预兆!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案上的舆图被掀得哗啦作响。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盯住王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嘶哑而急迫:“她带了多少护卫?!”

王蒙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听说是简府常备的四个护卫,加上车夫。可这雨势……将军,您要去哪?!” 话音未落,沈砚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营帐!他甚至来不及披上蓑衣,高大的身影瞬间没入帐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之中!

“将军!蓑衣!马!”王蒙抓起一旁的蓑衣和斗笠,抓起案头的马鞭,急吼吼地追了出去。帐外,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王蒙只看到沈砚矫健的身影已冲入马厩,紧接着便是一声战马吃痛的嘶鸣!一道玄墨色的影子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无视倾盆大雨,无视泥泞湿滑,朝着城外官道的方向狂飙而去!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花!

王蒙跺了跺脚,招呼两个亲兵,翻身上马,也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

城外官道,早已面目全非。白日里还算平整的土路,此刻被雨水浸泡得如同巨大的泥沼。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坑洼处肆意流淌。狂风卷着雨鞭,抽打着道路两旁瑟瑟发抖的树木,发出凄厉的呜咽。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无休无止的雨声和风声在咆哮。

一辆挂着简府徽记的马车,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歪斜地卡在官道中央一个巨大的泥坑里。车轮深深陷在粘稠的黄泥之中,任凭车夫如何抽打马匹,拉车的骏马如何奋力蹬踏,溅起大片泥浆,车身只是徒劳地摇晃几下,反而陷得更深。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顶和车身,顺着车窗缝隙往里渗。

“小姐!您坐稳了!”车夫老张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带着焦急和力竭的喘息。四个护卫穿着油布雨披,正奋力推着车尾,靴子深陷泥泞,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泥水飞溅的声响,车身却纹丝不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边缘流下,模糊了视线,冻得嘴唇发青。

车厢内,光线昏暗。一盏固定在壁上的小琉璃灯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曳,投下不安的光影。简宁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靠在车厢壁上。饶是如此,无孔不入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让她指尖冰凉。每一次车身徒劳的晃动和深陷,都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颠簸。车外护卫的号子声、车夫的叱喝声、马匹的嘶鸣声、风雨的咆哮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绝望的嘈杂。

她微微掀开厚重的车窗帘子一角,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指尖。车窗外,是泼墨般的漆黑,只有琉璃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近前一小片区域,映出护卫们奋力推车、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那深深的泥坑,如同贪婪的巨口,随时要将这小小的车厢彻底吞噬。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比车外的冷雨更甚,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

“唏律律——!”

一声穿透风雨、异常嘹亮而熟悉的战马嘶鸣,如同撕裂黑暗的号角,由远及近,狂暴地冲入这片绝望的泥泞之地!

紧接着,是沉重急促、如同擂鼓般踏破泥水的马蹄声!那声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越来越近!

车外的护卫和车夫都惊愕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浓稠如墨的雨夜中,一道高大、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深处闯出的魔神,策马狂奔而来!狂风卷起他玄墨色的衣袍,冰冷的雨水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流动的水幕。他没有披蓑衣,没有戴斗笠,任由狂暴的雨鞭狠狠抽打在他脸上、身上!骏马在泥泞中奋力冲刺,四蹄翻飞,泥浆如同浊浪般高高溅起!

是沈砚!

简宁的心,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猛地一窒!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冷的车帘。

沈砚冲到近前,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勒马,在离马车还有丈许距离时,猛地从狂奔的马背上跃下!高大的身躯重重砸进及膝深的冰冷泥浆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他看也不看自己溅满泥浆的狼狈,几步冲到深陷的马车旁。

“让开!”一声沙哑、裹挟着风雨雷霆的暴喝,猛地炸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瞬间盖过了风雨的咆哮!

正在推车的护卫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骇人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退开两步。

沈砚甚至没有看车厢一眼。他径直走到马车最沉重、陷得最深的后轮位置。高大的身躯在暴风雨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是方才跃马落地时震裂了旧伤?还是咬破了舌尖?),随即,他俯下身。

那双在战场上能挽强弓、能挥重剑、能开山裂石的大手,此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力量感,狠狠地、深深地插进了冰冷粘稠、如同胶泥般的黄泥之中!污泥瞬间淹没了他的手腕!

肩背的肌肉在湿透紧贴的墨色衣袍下贲张隆起,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腰腹核心绷紧如铁铸!双腿如同两根深深扎入大地的铁桩,牢牢钉在泥泞里!

“嗬——!”一声从丹田深处迸发、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怒吼,猛地从他喉间炸出!那吼声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甚至盖过了天际滚过的闷雷!

随着这声怒吼,沈砚全身的肌肉瞬间爆发出摧山撼海般的力量!他腰背猛地发力向上拱起!手臂肌肉虬结如怒龙,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贲张!那深陷泥潭、重逾千斤的马车车厢,竟被他以纯粹而野蛮的肉身力量,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泥淖中抬了起来!

泥浆如同瀑布般从抬起的车轮上倾泻而下!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车夫老张和护卫们被这非人的一幕彻底震撼,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爆发出狂喜的吼声:“动了!动了!快!推!用力推!” 几人连忙冲到车尾,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助推!

车轮终于摆脱了泥沼最深的吸附力!在沈砚那恐怖的力量推动和众人的合力下,沉重的马车猛地向前一蹿,终于脱离了那个要命的泥坑!

沈砚在马车脱离泥坑的瞬间,骤然松开了手。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在泥泞中站稳。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白气,在冰冷的雨夜中迅速消散。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流淌,冲刷着他脸上溅满的泥点,却冲不散他眉宇间那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肩背处的衣袍颜色明显更深——不知是雨水,还是洇开的血色。

他浑身湿透,泥浆裹身,玄墨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狼狈不堪的轮廓。他就那么沉默地站在无边的风雨和泥泞里,像一尊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石像。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那车厢一眼。

车厢内,简宁的心跳如同擂鼓。方才车身被抬起脱离泥坑的瞬间,巨大的晃动让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窗棂。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外面那个在风雨中剧烈喘息、泥泞满身的高大身影。那沉默的、孤绝的姿态,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心头。

她猛地推开车门!

冰冷的狂风夹着雨点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吹得她鬓发飞扬。她顾不上被雨水打湿的狐裘,也顾不上脚下肮脏的泥水。她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急切地探出,将一把一直放在车厢里备用的油纸伞用力撑开,想要递向那个沉默站在风雨泥泞中的身影。

“沈……” 她的声音被风雨声吞没。

沈砚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冰冷的雨帘,望了过来。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不断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遮不住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尚未散尽的惊悸后怕,有强行压下的汹涌情愫,有深不见底的自责,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

他的目光,在那把递向他的油纸伞上停留了一瞬。那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一只沾满泥浆、指节处甚至带着新鲜擦伤血痕的手,不是去接伞,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沉重无比的动作——朝着城门的方向,用力地、决绝地一挥!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军令般的铁血力量!

随即,那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仿佛耗尽了他所有气力的声音,穿透狂暴的风雨,清晰地传入简宁耳中:

“快回!”

两个字,短促,冰冷,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牵扯的决绝。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车厢一眼,不再看那撑伞的女子一眼。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泥泞和湿透的沉重,如同来时一样突兀,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重新走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深处。很快,那玄墨色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冰冷的夜雨之中,再也看不见。

唯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似乎还在风雨中隐隐回荡。

简宁握着伞柄的手指,冰凉刺骨。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打湿了她的衣袖。她怔怔地望着沈砚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风雨和黑暗。方才他转身前那一眼,那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那“快回”两个字里蕴含的冰冷决绝和……深不见底的守护,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心尖。

车夫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重的感慨:“老天爷……小姐,沈将军……真是条汉子!”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晕摇曳。简宁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撑着伞、却依旧冰凉刺骨的指尖。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却在冰冷的指尖之下,在胸腔深处,无声地、汹涌地蔓延开来。

指尖冰凉,心头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