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池边那狼狈的“英雄救美”与更狼狈的落荒而逃,成了沈砚心头一道新鲜滚烫的伤疤。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简府,一连数日都宿在军营最偏僻的营房,连王蒙都轻易不敢靠近。将军府的书案上,堆着几份措辞风雅的诗会帖子,都被他扫到了角落。什么赏秋论诗?简直是酷刑!他只要一想到可能再次置身于那种精致浮华的场合,可能再次遇见她,被她那清冷的、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被她那若有似无的指尖触碰……一股混合着强烈羞耻和更深沉悸动的热流就直冲头顶。
“将军,”王蒙硬着头皮在营房外禀报,“吏部侍郎府又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赏秋诗会,京中才俊淑媛齐聚……简小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营房内死寂片刻,传来沈砚压抑着烦躁的低吼:“扔了!”
“可是将军,”王蒙的声音带着为难,“李将军、赵参将他们几个都传话过来,说……说您若再不去露个脸,那些清流文官怕是要以为咱们武将都是不通文墨的莽夫,连带着……连带着简尚书面上也不好看。他们已在府门外等着,说今日绑也要把您绑去沾点文气……”
门外传来几声粗豪的附和笑声:“沈老弟!躲什么清闲!快出来!让那些酸丁也瞧瞧咱们边关回来的,也是懂风月的!”
沈砚额头青筋直跳。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猛地拉开营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闭嘴!走!”
踏入吏部侍郎府邸的“漱玉轩”,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晚桂甜腻的暖风扑面而来,丝竹之声靡靡,锦衣华服,言笑晏晏。沈砚只觉得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不适。他像一头被强行塞进锦缎笼子的困兽,深墨色的锦袍裹着紧绷的身躯,沉默地任由同僚将他推到轩内光线最幽暗的一角,摁在一张明显小一号的紫檀木鼓凳上。那凳子在他身下显得更加局促可怜。
同僚们很快被熟人拉走。沈砚挺直脊背,试图将自己融入这片阴影。然而,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透暖融的光晕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临窗的位置。
果然是她。
月白暗云纹素罗长衫,青玉竹节簪。清冷如霜天孤月,却偏偏是这满堂华彩中最夺目的存在。她端坐于铺着青玉簟的紫檀圈椅上,正与几位年轻公子围在一处。兵部李慕白温雅含笑,翰林周文衍侃侃而谈,还有那个……沈砚的目光骤然冰冷——那个以书画闻名的江南才子秦子瞻,正执笔蘸墨,将一幅刚展开的画卷推向简宁面前,眼神专注得近乎……刺眼。
沈砚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中!一股混杂着浓烈酸涩和尖锐刺痛的冰冷洪流瞬间淹没了他!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窒息般的闷痛。宫门外的惊惶,家宴上的狼狈,荷池边的失控……一幕幕不堪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留给她的是什么?是狼狈!是僵硬!是失控!是对她,唯有狼狈、僵硬、失控!
他放在膝上的大手在袖袍掩盖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脆响,瞬间惨白,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却无法缓解心口窒息的闷痛。
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一股源自尸山血海的凛冽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散。
旁边一位摇头晃脑吟诗的年轻公子猛地打了个寒噤,茫然四顾,目光触及沈砚阴影中阴沉冷硬如刀的侧脸时,心头狂跳,恐惧感攫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鼓凳悄悄挪开半尺。这一动如同信号,附近几位公子小姐都像是被寒意刺到,纷纷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这尊“煞神”的距离。
沈砚浑然不觉。他的心神已被那窗边的笑语晏晏吞噬。他看着秦子瞻因简宁一句夸赞而微红的脸颊,看着李慕白殷勤为她递上香茗,看着她纤指拈起茶点优雅品尝……
一股暴戾的、近乎毁灭的冲动在胸中沸腾!他想冲过去撕碎那碍眼的和谐!将她禁锢在身边,让她眼中只能看到他!
这可怕的念头啃噬着理智,让他肌肉绷紧到极限,额角青筋突跳,牙关紧咬,口腔弥漫开血腥味。
不行!不能!他凭什么?
“沈将军?”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带着试探的尖细声音响起,“沈将军也觉此诗甚妙?不如也点评一二?”
这声音像针,刺破了沈砚濒临崩溃的临界点。
点评?点评这满纸酸腐秋愁?还是点评她对着旁人那该死的刺眼笑容?
沈砚猛地抬眼!
那双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眸,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暴戾和绝望!冰冷锐利如实质的目光,猛地射向出声的吏部公子!
吏部公子被他眼神一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脸色煞白,话卡在喉咙里,后背冷汗涔涔!
沈砚的视线狠狠钉回窗边!他看到简宁似乎被这边动静吸引,微微侧首,清凌凌的目光隔着半个轩堂,不偏不倚地朝他这边扫了过来。
平静无波。如同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浮尘。
只一眼。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毫无滞涩地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秦子瞻的新作上,唇角似乎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彻底的无视!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哼!”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闷雷滚过喉咙的怒哼迸出!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凌迟般的煎熬!高大的身影猛地从鼓凳上站起!动作迅猛带风,将那矮凳带得晃了几晃险些翻倒!宽大袍袖拂过案几边缘,“啪”地一声脆响,将一方上好端砚扫落在地!墨汁四溅!
满堂谈笑、吟哦,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煞气腾腾的将军身上。
沈砚对一切视若无睹。他只觉得胸腔里翻腾的岩浆要将他焚毁!猛地一甩袖袍,带起凌厉风声!
紧抿薄唇,下颌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顶着满堂惊愕畏惧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染血的利刃,大步流星地朝着轩外走去!背影裹挟着滔天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