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那方素帕带来的灼烧感,连同周遭促狭的目光和低笑,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了沈砚好几日。他刻意躲着简府的一切邀约,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军营的沙盘与号令声中,试图用汗水和尘土覆盖那挥之不去的窘迫与心悸。然而,简尚书似乎铁了心要将他拉入这京城的繁华网中。一封措辞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长辈关怀口吻的帖子送到了军营,邀他过府“赏新开的并蒂莲,也散散军营的肃杀气”。
王蒙捧着帖子,看着自家将军瞬间黑沉的脸色,硬着头皮劝:“将军,简尚书……毕竟是长辈,又是……咳,您看这荷池新景……” 话未说完,便被沈砚一个凌厉的眼刀堵了回去。沈砚烦躁地揉着额角,那荷池……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家宴上她指尖拂过的冰凉,闪过她唇角那抹无声的弧度。去,是煎熬;不去,更显心虚。最终,那点不愿示弱的心思占了上风。
午后慵懒的日光里,简府后花园的荷塘铺展开碧玉盘般的盛景。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暗香浮动。沈砚被简尚书亲自引着,与几位相熟的武将沿着九曲回廊慢行。他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缀在人群之后,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水面,实则一次次被无形牵引,穿过摇曳荷影,落在那抹水碧色的身影上。
简宁正由丫鬟春桃陪着,沿着荷池边缘的青石板小径缓步而行。天水碧的软烟罗裙拂过青草,步履轻盈。她停在一处临水的水榭平台上,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近旁一朵并蒂莲上。光影在她清冷绝艳的侧脸上跳跃。
那平台临水,边缘湿滑。几片被风吹落的荷叶零散铺在木板上。
沈砚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浓眉微蹙。看着她纤细的身影立于平台边缘,离深碧池水不过咫尺。一种莫名的、焦躁的不安感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
一声短促清晰的惊呼响起!
“啊!”
只见简宁脚下一滑,似乎被湿滑的荷叶所害,整个人重心不稳,朝着荷池方向倒去!水碧裙裾惊惶扬起!
“小姐!”春桃惊呼迟了半拍。
沈砚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股比任何战场危机都要迅猛狂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
身体远比大脑更快!
“简宁——!”
嘶哑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玄墨色的身影已化作撕裂空气的闪电!他猛地撞开一丛茂密紫藤花枝!花叶纷飞中,脚掌重踏石栏借力腾空!如同扑向猎物的黑豹,悍然从回廊上跃下!
咚!沉重的落地声震得水面荷叶轻颤。
沈砚来不及站稳,凭借冲势几步冲到平台边缘!在那水碧身影即将触到池水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覆着薄茧、蕴含爆炸性力量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揽住了那纤细柔韧的腰肢!
一股巨大的、带着冲击力的柔软撞入他怀中!
肌肤相贴!隔着薄薄夏衫,掌下腰肢的触感,怀中娇躯的温热,一股清幽冷冽又带着致命诱惑的馨香瞬间将他笼罩淹没!那是她的发间荷香,是她身上独有的冷香!
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急促!震得他耳膜轰鸣,眼前眩晕!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手臂死死箍住怀中的温软,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骨血!失而复得的巨大震颤让他惊魂未定!气息粗重灼热,喷拂在她发顶颈侧。
简宁似乎被惊住,有瞬间僵硬茫然。她被迫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失控奔马般的心跳重重撞击背脊。
她抬起眼帘。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沈砚因紧张奔跑而泛红的脸,倒映着他眼中深渊般的恐惧和汹涌的情感暗流。
她的眼波微微荡漾,有惊悸的余悸,有恰到好处的依赖,更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带着钩子的平静与了然。
红唇微启,气息带着微喘拂过他紧绷的下颌:
“将军……好身手。”
这声音,这气息,这眼神,这紧贴的温热……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刺入沈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轰——!
混杂着巨大羞耻、恐慌和即将失控的灼热冲动,如同火山熔岩冲垮理智堤坝!
他像被狠狠烫到,又像被无形力量刺穿!一股强烈的电流席卷全身!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呃!”沈砚闷哼一声,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力道毫无缓冲!
简宁被巨大的惯性推得向后踉跄两步,险险站稳。
而沈砚自己,却因这爆发性的撤手动作和脚下湿滑,身体瞬间失衡!
“将军小心!”王蒙变调的惊呼传来。
沈砚高大的身躯猛地后仰!瞳孔中映出越来越近的碧波!他腰腹核心猛地发力,强行半空扭转,一脚狠狠踏向平台边缘的石墩!
“咔嚓!”石墩边缘被踏裂!
借着反作用力,他狼狈不堪地旋转半圈,才险险在池水边缘站稳。袍角沾泥,靴踩碎叶,急促喘息,额角青筋暴跳,汗珠滑落。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难以置信的狼狈和深沉的羞愤恐慌。他甚至不敢去看被他“甩”开的女子。
“小…小姐…小心。”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颤抖和逃离的迫切。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如同身后有洪水猛兽,落荒而逃!背影仓惶狼狈,步伐凌乱僵硬,几步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噗……”憋笑的春桃终于忍不住,肩膀抖动,凑近简宁低声道:“小姐,您方才这一跤……可真是摔得‘巧’极了!”
简宁静静看着沈砚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衣料。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个无声的、狡黠的、尽在掌握的愉悦弧度。
池风吹过,满塘碧叶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