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偶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沈砚心中久久未平。接连数日,他都宿在军营,用近乎自虐的操练和堆积如山的军务麻痹自己。然而,每当夜深人静,那掀起的车帘,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那句“别来无恙”,以及自己那狼狈不堪的反应,便如影随形,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场合,直到简府的请柬,由简尚书亲自派人送到了将军府。
“沈将军新立大功,凯旋而归,老夫略备薄酒,权当接风洗尘,将军务必赏光。” 简尚书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沈砚握着那烫金的帖子,掌心沁出薄汗。他知道,避无可避。
简府“春熙堂”内,华灯初上,暖融的光线流泻。金丝楠木的雕花梁柱间缠绕着新折的玉兰枝条,清雅的暗香浮动,与悠扬的丝竹缠绕。满堂宾客,言笑晏晏。
沈砚坐在最靠近厅门、光线相对黯淡的角落一席。他换下了玄甲,一身深墨色常服锦袍,款式极尽简洁,愈发显得与这浮华格格不入。主家大约是顾及他新晋功臣的身份,又或许带着某种微妙心思,将他安排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却固执地穿透暖融的光晕和攒动的人影,牢牢系在远处主位左下手那抹清冷的月华之上。
简宁着一身月白色云锦宫装,裙摆银线绣着疏朗竹影,乌发松松绾就,只斜插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微微垂眸,喧嚣与华光仿佛只是她身外的浮动背景。偶尔抬眼,眸光平静无波,带着透明的疏离感,轻易隔绝了所有惊艳或探究的目光。
丝竹悦耳,熏香暖融,沈砚却只觉得心口那股自宫门外便燃起的无名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看到她端起琉璃盏,指尖莹润如玉,轻啜果酿。看到她侧首倾听邻座夫人说话,长睫低垂,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抹虚幻的笑意像火星溅入油锅!
他猛地灌了一口面前的烈酒。辛辣灼烧喉咙,非但没能压下心火,反而轰地一下烧得更旺!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耳根再次泛起燥热。
“将军,尝尝这道清蒸鲥鱼……”旁边官员殷勤招呼。
沈砚含糊应声,目光却未曾偏移半分。他看到她搁下酒盏,拿起一方素白无绣的丝帕,极其优雅地轻拭唇角。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那方素帕,就那么从她莹白的指尖滑落。
轻飘飘的,打着旋儿,悠悠荡荡地飘了下来。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脚边一步之遥的、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喧嚣瞬间被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片刺目的白。一股混杂着狂喜和灭顶恐慌的洪流冲垮了他!血液疯狂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去拾?不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气息粗粝。几乎是屏着呼吸,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带着战场上执行军令般的僵硬姿态,俯下身。宽厚的脊背弯成笨拙的弧度。覆着薄茧的大手伸出,带着微颤,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柔软微凉的丝帕,迅速攥入掌心!那细腻触感却烫得他心头一跳!他猛地直起身,僵硬转身,手臂绷得笔直,将那方攥得有些发皱的素帕递向那清冷身影。
“简小姐……你的帕子。”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简宁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平静无波地扫过他递来的手,再缓缓上移,对上他极力维持镇定却难掩狼狈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去接。
时间凝滞。
就在沈砚几乎窒息时,简宁微微倾身,抬起一只纤纤素手。
那指尖带着微凉的玉石触感,在接过帕子的那一瞬间,极其“自然”地、若有似无地——拂过了他粗糙的手背!
轰——!
如同火星溅入滚沸油锅!沈砚全身猛地一颤!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强烈酥麻感的电流,从被轻触的皮肤上瞬间炸开,直冲头顶又砸回心脏!
“嘶!”他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倒抽冷气,本能地以躲避箭矢的速度倏地缩回了手!力道之大、之突兀,带起一小股气流。被他骤然松开的丝帕,再次飘然坠向地面。
“噗嗤——”
一声清晰、毫不掩饰笑意的嗤笑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几道压抑不住的低笑。
沈砚的脸血色尽褪,随即更汹涌的滚烫热浪从脖颈烧到耳根再蔓延至整个面颊!羞耻、窘迫、恼怒、狼狈如同毒蛇噬咬!他猛地垂下头,眼睫死死压下,下颌绷紧,牙关紧咬。一把抄起面前的白玉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下去!辛辣液体粗暴冲刷喉咙,带来剧烈痉挛。他仿佛要将所有混乱、失控连同那指尖冰凉触感一同焚毁!
“哎呀呀,”绛紫团花锦袍的贵妇人摇着团扇,声音清晰地传来,“沈将军这是怎么了?是府上的酒……太烈了?还是说……这人呐,坐得太近,心口太热了?”促狭目光在沈砚烧红的耳根和简宁脸上逡巡,引得周遭宾客露出暧昧笑容。
简宁仿佛没听见。她只是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帕子边缘,将被沈砚攥出的褶皱悄然抚平了一点点。她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清冷,狡黠,带着无声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