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狠狠抽打在简陋的营帐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呜咽。营帐内,炭盆艰难地吐着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一丝边关蚀骨的寒意。
沈砚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铁像,矗立在营帐中央,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投出浓重而压抑的影子。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帐外的风雪更凛冽,让站在门口的副将赵勇和简宁带来的小丫鬟春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简宁就站在他几步之外,风尘仆仆。昂贵的狐裘沾满了北地粗粝的尘土,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略显苍白的脸颊旁。长途跋涉的疲惫清晰地刻在她眼底,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像淬了寒星的冰棱,直直地、毫无畏惧地迎上沈砚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黑眸。
“你……”沈砚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来做什么?!”
震惊、狂怒、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恐慌,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赵勇!”沈砚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射向门口的副将,“立刻!备最好的马,点最精锐的护卫!护送简小姐——”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让他心尖滴血的称谓,“即刻!启程!回京!”
赵勇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将军……这外面风雪正紧,天也快黑了,简小姐舟车劳顿,不如……”他试图缓和,声音在沈砚骇人的目光下越来越小。
“没有不如!”沈砚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这是军令!立刻执行!”他不敢再看简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简宁动了。
她仿佛没听到沈砚那近乎咆哮的驱逐令。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拂了拂狐裘领口沾上的雪沫。然后,在沈砚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她步履从容地走到帐内唯一一张铺着旧兽皮的简陋木榻边。
接着,在沈砚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赵勇、春桃惊愕的注视下,她姿态优雅地——坐了下去。
“回京?”简宁抬眸,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将军的命令,下得倒是干脆。”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砚紧绷的下颌线,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的手上。“只是,我累了。”
她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坐姿。“风雪夜路难行,将军也说了,天快黑了。歇一晚,明早再走不迟。”
“歇一晚?!”沈砚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烫了一下,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简宁。他俯视着她,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狂躁,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扭曲,“简宁!你看清楚!这里是军营!是边关!不是你简府的后花园!”
他抬手,带着一股狠劲,用力指向四周——粗粝的原木支柱,蒙着厚厚灰尘的营帐顶,简陋得只有一张木榻和一张桌案的陈设,还有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炭盆。
“这里没有你金丝楠木的拔步床!没有熏了暖香的锦被!没有温好的玉液琼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这里只有刀口舔血的粗人!只有冰冷的铠甲!只有随时会响起的催命号角!只有……只有死人的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锥心刺骨的话:
“**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滚!立刻给我滚回京城去!**”
最后那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营帐里,震得赵勇脸色煞白,震得春桃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
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还有帐外呼啸的风雪声。
沈砚吼完,只觉得浑身脱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地面,等待着预料中的愤怒、哭泣或是拂袖而去。
然而,预想中的动静并未发生。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简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穿透了沈砚刻意制造的愤怒屏障,直直望进他翻涌着痛苦和恐慌的眼底深处。
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她甚至,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弯唇角。
“原来将军的军营里,”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帐外的风雪,“只有‘粗人’和‘血腥味’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