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沈砚那毁灭性的一拳下剧烈地摇曳着,断裂燃烧的木桩砸落,溅起的火星如同绝望的萤火,在冰冷的夜空中短暂飞舞,又迅速湮灭。巨大的声响和弥漫开来的木屑烟尘,让围观的士兵们如梦初醒,却依旧被那恐怖的气氛钉在原地,噤若寒蝉。
死寂。
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沈砚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他手臂上伤口崩裂后、鲜血滴落在滚烫灰烬上发出的微弱“滋”声,在空旷的旷野中回荡,更添一份令人心胆俱裂的压抑。
沈砚撑着那半截断裂、尚带着火焰余温的木桩,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断木粗糙的木刺深深扎入他完好的那只手掌,混合着旧伤崩裂的剧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头那被反复撕扯、早已血肉模糊的万分之一。他低着头,汗水混合着尘土和溅上的血珠,从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砸在脚下那片被他鲜血染红的泥地上。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动着他宽阔却剧烈起伏的肩膀,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不敢抬头。
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那双在漫天火星和绝望嘶吼中,依旧清冷、平静、如同亘古寒冰般的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会彻底粉碎,他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更可怕的事情来!他会……真的毁了她!
然而,那股将他彻底点燃、推向毁灭边缘的力量,却并未因他的逃避而停止。
雪白的狐裘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披着流动的金焰。简宁缓缓站起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感,一步步,坚定地,向他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冰冷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砚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战栗。
士兵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在篝火旁移动的、纤细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身影。赵勇的手心全是冷汗,春桃捂紧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简宁在距离沈砚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篝火的光影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明明灭灭,一半是跳跃的暖金,一半是深沉的阴影。她微微仰着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穿透他低垂头颅的屏障,直刺他灵魂最深处翻涌的痛苦和绝望。
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靠近!那股清冽的、带着药草微苦的独特气息,再次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瞬间盖过了血腥味、汗味和燃烧的焦糊味!这熟悉又致命的气息,让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绷紧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抗拒而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试图用这最后的屏障隔绝她的目光,隔绝她带来的、足以将他彻底焚毁的气息!
就在这时,简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清冷疏离,也不再带着那种刻意撩拨的钩子。她的语调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汹涌澎湃的、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激烈情绪!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沈砚的耳边和心头:
“沈砚!”
她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看着我!”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他死死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这道命令,仿佛睁眼便是地狱!
“看着我!”简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她的气息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变得有些紊乱,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更添一份摄人心魄的力量!
“**抬起头!看着我!**”
这近乎咆哮的命令,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狠狠撞碎了沈砚最后的抵抗!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拉扯着,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篝火跳跃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汗水、血污和尘土的脸。他的眼睛猩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痛楚,是愤怒,是绝望,是毁灭一切的疯狂,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助和脆弱!
简宁的心,在那双眼睛撞入她视线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里面翻涌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痛苦,比她预想中还要深重百倍!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绝望,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
一丝尖锐的、计划之外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简宁一直以来的冷静和掌控!她精心布置的“钓局”,她步步紧逼的“诛心”,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眼中那赤*裸裸、毫无遮掩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她看到了。
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这些时日的“步步为营”,给他带来了怎样毁灭性的煎熬!那不仅仅是被“玩弄”的愤怒,更是被深爱之人反复“抛弃”、反复“伤害”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不!不能停!就差最后一步了!
简宁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和酸楚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前功尽弃!她必须……必须彻底击碎他这层自我禁锢的、名为“为她好”的坚硬外壳!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猛地向前踏出最后一步!这一步,彻底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染血的胸膛!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如同熔岩般灼热滚烫的气息,和他那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腔的心跳!
她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死死地、死死地锁住他那双猩红绝望的眼睛,不给他丝毫逃避的空间!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致、混合着哭腔和破碎的嘶哑,如同受伤的雌兽发出的、最凄厉也最直击灵魂的质问,狠狠砸向沈砚:
“**告诉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泪!
“**你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预警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珠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在篝火的光线下闪烁着破碎的光芒,狠狠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了沈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真希望我滚吗?!**”
轰——!
沈砚脑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那双盈满泪水、带着破碎的绝望和疯狂质问的眼睛,如同最炽烈的阳光,瞬间刺穿了他眼中翻涌的血色和绝望的阴霾!那汹涌而出的、滚烫的眼泪,不是他预想中的惊惧、鄙夷或愤怒,而是……痛苦!一种与他灵魂深处同源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眼泪……是为他而流的吗?
是为他此刻的绝望?为他长久以来的压抑?为他自以为是的“牺牲”?还是……为那份被他亲手推开、却又如同附骨之疽般无法割舍的爱?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劈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壁垒!劈碎了他用“为她好”筑起的高墙!劈开了那层包裹着他脆弱灵魂的、名为“自卑”和“恐惧”的坚硬铁甲!
“看着我眼睛说!”简宁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哑,泪水不断滚落,她却固执地、死死地盯着他,不给他丝毫喘息和逃避的机会,“**沈砚!看着我眼睛说!你心里真希望我滚吗?!**”
这声嘶力竭的、带着滚烫泪水的终极质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点星火!
“啊——!!!”
一声比刚才更加痛苦、更加绝望、却也仿佛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嘶吼,猛地从沈砚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不再像野兽的哀鸣,而像是灵魂被彻底撕裂时发出的、最凄厉的悲鸣!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所有的痛苦、挣扎、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爱恋!在这一刻,被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被那声泣血的质问,彻底引爆!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松开了支撑着身体的断木!
高大的身躯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山岳,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简宁那盈满泪水的、带着决绝质问的注视下,沈砚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一头彻底失控、被本能驱使的野兽,猛地向前扑去!
不是攻击!
而是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不顾一切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力量,狠狠地、狠狠地——
将那个站在他面前,流着泪质问他的女人,一把死死地箍进了自己染血的、滚烫的怀抱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