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3:51:20

边关的夜,空旷而苍凉。白日里肆虐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河低垂,碎钻般的光芒清冷地洒向广袤的旷野。军营辕门外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干燥的木柴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寒冷的空气,驱散着四周沉沉的黑暗,也映亮了围坐其旁的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带着边塞风霜烙印的脸庞。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惯例。大战间隙,或是击退了小股袭扰,又或是像今夜这般,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贵客”,总少不了一场篝火晚会。不是为了奢靡享乐,而是为了驱散死亡的阴霾,凝聚军心,让紧绷的神经在短暂的喧闹中得到一丝喘息。

今夜的火堆旁,气氛却格外不同。

士兵们依旧大碗喝酒,大口嚼着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粗犷的笑骂声此起彼伏。但若有心观察,就会发现许多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带着强烈的好奇和探究,频频投向篝火旁那个最特殊的身影。

简宁。

她安静地坐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墩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毛尖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衬得她清丽脱俗的面容愈发精致,与周围粗犷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屏息的美感。她面前的小木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她小口啜饮着,姿态优雅,仿佛置身于京中精致的暖阁,而非这朔风凛冽的旷野军营。

沈砚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刻意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他面前也放着一大碗烈酒,却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坐姿笔直僵硬,像一块投入火堆旁却拒绝融化的寒冰。大半张脸都隐在篝火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绷紧如石雕的下颌线。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原本想凑过去敬酒的几个士兵都望而却步,只敢远远地举碗示意一下,便赶紧缩回去。

“简小姐!”一个喝得面膛通红的年轻士兵,借着酒劲壮起胆子,大着嗓门喊道,“您是从京城来的贵客,给俺们讲讲京城里的新鲜事儿呗?听说那儿的楼比山还高?姑娘们个个都跟仙女似的?”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士兵们常年戍边,对繁华的京城充满了朴素的向往和好奇。

“对啊对啊!简小姐,讲讲吧!”

“听说京城夜里都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样?”

“讲讲京里的大戏班子!听说唱得可好听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带着边塞汉子特有的直爽和热情。

简宁放下手中的汤碗,抬眸,清泠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篝火映得发亮、写满期待的脸庞。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沉默僵硬的背影,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京城……”她清冷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确是华灯璀璨,楼宇参天。夜里有不灭的长街灯海,恍如星河倒悬。梨园名角,唱腔婉转,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她娓娓道来,声音平静,描绘着京城的繁华盛景。

士兵们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不时发出惊叹的低呼。

简宁话锋一转,开始讲述一些市井趣闻,文人雅士的轶事。她口才极好,即便是寻常小事,经她清冷的嗓音道来,也带上了几分独特的韵味和趣味,引得士兵们时而捧腹大笑,时而啧啧称奇。

“……那翰林院的张学士,平日最是古板严肃,一次赴宴却误饮了烈酒,竟当众吟了一首打油诗,引得满堂哄笑,第二日羞得告病三日不敢上朝。”简宁说到此处,唇角微弯,眼中也带了些许笑意。

篝火旁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士兵们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哈哈哈!这些读书人脸皮儿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简小姐再多讲点!”

气氛热烈而融洽。简宁仿佛成了这寒夜旷野中唯一的光源,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心神。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那个沉默的背影却显得愈发格格不入,也愈发紧绷。

沈砚端坐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布满裂痕的石像。篝火的光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跳跃,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冰冷和孤寂。士兵们的每一次哄笑,简宁清泠嗓音的每一次停顿和起伏,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谈笑风生,妙语连珠。

她眉眼含笑,光彩照人。

她讲的是京城的繁华,是文人的雅趣,是她熟悉的世界,是……没有他沈砚存在的世界。

她提到了许多人,翰林学士,世家公子,梨园名角……唯独,没有那个曾被她“精心设计”、引得他妒火中烧、最终成为压垮他最后一丝希望的“工具人”——A公子。

为什么?是刻意回避?还是……那个所谓的“良配”,在她心中,其实也如同这些故事里的过客一般,不值一提?甚至……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了他一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和恐慌淹没。如果A公子不重要,那她之前的种种举动,那些刻意的亲近、那些疏离的微笑、那枚被他拾起的书签……又算什么?仅仅是为了……逼走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再次在胸腔里翻腾。他猛地抓起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烈酒,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灼痛,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煎熬。

他不需要麻痹!他需要清醒!清醒地感受这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痛苦!清醒地看着她在这属于他的、粗粝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光芒万丈,而他,却像个可悲的局外人!

“将军,您也喝点?”赵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试图缓和气氛,递过自己手里的酒囊。

沈砚没有回头,也没有接。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焰,仿佛要将那跳动的火苗看出一个洞来。只有紧握酒碗、指节泛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篝火边的故事还在继续,笑声依旧热烈。简宁似乎完全沉浸在与士兵们的互动中,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感,却再也没有刻意停留在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让沈砚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和……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恐慌。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浮木飘远,却连伸手的勇气都被自己亲手斩断。

就在这时,简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似乎告一段落。她端起微凉的羊汤,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投向跳跃的火焰中心。

篝火旁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都意犹未尽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简宁放下碗,抬起眼帘。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飘忽,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望向了那个一直背对着她、沉默得如同不存在的男人。

清冷的嗓音,在篝火的噼啪声和旷野的风声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淬了冰的温柔,精准地刺向沈砚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边关孤寂,寒来暑往,风沙磨骨。”

她顿了顿,火光照亮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沈将军,”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篝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将军和简小姐之间来回逡巡。

“您镇守于此,经年累月,可曾……”

她的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如同悬在空中的利刃。

“**想过成家?**”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地撕裂了篝火旁骤然降临的死寂!

沈砚手中那只粗糙的、厚重的陶土酒碗,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尖锐的陶片瞬间刺破了他粗糙的手掌皮肤,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紧握的指缝和手腕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砸落在脚边冰冷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剧痛从掌心传来,却远不及心脏被那轻飘飘四个字撕裂的万分之一!

成家?

他拿什么成家?

拿这双沾满血腥的手?拿这朝不保夕的命?拿这份被她弃如敝履、却又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灵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只剩下惊愕和不知所措。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沈砚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微微颤抖,在篝火旁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从地狱挣脱而出的魔神。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括。

火光终于照亮了他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脸。

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近乎疯狂的火焰!猩红的血丝如同蛛网般密布在眼白上,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依旧端坐着的简宁!

那眼神,不再有挣扎,不再有恐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毁灭一切的暴怒和绝望的痛楚!像是被逼入死角、獠牙尽露的野兽,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猎物撕碎!

整个篝火堆旁,落针可闻。连呼啸的寒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士兵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赵勇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沈砚周身散发出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息钉在了原地。

春桃惊恐地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简宁依旧坐在那里,仰着头,平静地迎视着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猎物彻底落入陷阱的专注。

四目相对,无声的刀光剑影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沈砚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仿佛在吞咽着带血的玻璃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如同砂砾摩擦般的嘶哑气音。

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岩浆里捞出来,带着焚烧一切的痛楚和自嘲:

“…不…想…”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吐出那句早已刻入骨髓、如同诅咒般的自白:

“**误人…终身。**”

说完,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凌迟。那只受伤的手依旧紧握着,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篝火旁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简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辜的好奇,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在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然而,听在沈砚耳中,却比最锋利的淬毒匕首还要致命!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火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准的瞄准镜,牢牢锁定了沈砚剧烈颤抖的、血迹斑斑的右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和残忍的温柔:

“那……”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京中……**”

她红唇轻启,吐出那个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痛苦咀嚼、又无数次试图彻底埋葬的名字。

“**可有人……让将军‘误’过?**”

“轰——!”

沈砚脑中那根紧绷到极限、早已布满裂痕的理智之弦,在简宁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那轻飘飘的、带着钩子的问题,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他心底最深、最鲜血淋漓、从未愈合过的伤口上!

京中?

可有人让他“误”过?

有!

只有她!

从来都只有她!

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将他推入地狱又追到地狱门口,用最温柔的姿态、最残忍的话语,一刀刀凌迟着他灵魂的女人——简宁!

巨大的痛苦、被反复撕扯的屈辱、长久压抑的爱欲和此刻被彻底引爆的绝望,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地壳束缚,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爆发!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从沈砚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血腥气,瞬间刺破了寂静的夜空,震得篝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简宁脸上!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痛楚,是疯狂,是毁灭一切的绝望!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端坐着的简宁完全笼罩!他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带着凌厉的风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扼住眼前这个将他灵魂都彻底撕碎的女人的喉咙!

“简宁——!!!”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而扭曲,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血泪!

“**你到底要折磨我到几时?!**”

巨大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他们将军的、从未有过的失控和暴怒惊呆了!篝火旁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沈砚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看着我为你…为你…”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如同带血的尖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化作更加痛苦的嘶吼和眼中汹涌而出的、猩红的绝望,“你却……你却……”

他“你”了半天,终究无法将那锥心刺骨的控诉完整地说出口。那被欺骗、被抛弃、被反复拉扯的痛楚,早已超出了语言能够承载的极限。

他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矗立在简宁面前,周身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那只抬起的手,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狠狠地、带着千钧之力,猛地砸向身旁一根用来支撑篝火木柴的粗壮木桩!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碗口粗的硬木桩,竟被他饱含痛苦和暴怒的一拳,硬生生砸得从中断裂开来!木屑纷飞!断裂的上半截木桩带着燃烧的火焰,轰然倒塌,砸进火堆里,溅起漫天火星!

巨大的冲击力反震回来,沈砚指骨碎裂般的剧痛和手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的痛楚同时传来!鲜血瞬间浸透了崭新的白绷带,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被蒸发成暗红色的印记。

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比身体更痛的,是那颗早已被她的话语凌迟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撑着那半截断裂的木桩,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搁浅的鱼。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他抬起头,那双被血丝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控诉,再次锁定了那个依旧端坐着、仿佛置身事外的女人。

营帐内外,一片死寂。

篝火因为那倒塌的木桩而猛地窜起又落下,光影在每个人惊骇的脸上疯狂跳动。

士兵们彻底石化了,连呼吸都忘记了。赵勇和春桃更是面无人色。

唯有简宁。

在漫天飞舞的火星和木屑中,在沈砚那如同困兽般绝望痛苦的嘶吼和染血的身影前,她终于缓缓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雪白的狐裘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中,仿佛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火焰。

她抬起眼,迎向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痛楚和控诉的眼睛。

火光在她清澈的瞳孔深处燃烧,映不出丝毫的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亘古寒冰般的平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