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雾气把军区大院罩得严严实实。
萧烈推门进来时,一身作训服湿透了,紧贴着胸腹。
那是实打实的腱子肉,冒着热气。
他刚负重十公里跑完,想散散火,可推门一见屋里的光景,眉心就跳了一下。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碱面味。
餐桌旁,楚楚缩在椅子里,脸色煞白。
勤务兵小赵正把一盘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往桌上端:“楚楚同志,这二合面馒头可是好东西,也就是在咱们首长这儿能吃上……”
那是真的很精贵。
这年头,普通人家也就是棒子面糊糊。
可那股带着酸腐气的发酵味直冲鼻腔。
楚楚胃里那根弦,瞬间崩了。
“呕——”
她捂着嘴,踉跄着冲向卫生间。
动静很大,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萧烈站在玄关,手里还没解下来的武装带“啪”地一声抽在柜面上。
小赵吓得一个立正:“首……首长!”
萧烈没搭理,大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
那个女人扒着白瓷水池,脊背弓起,薄得像张纸片。
单薄,脆弱。
每一次干呕,那截细腰都在颤,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萧烈听着那难受的动静,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真他妈娇气。
他在猫耳洞里啃过树皮,喝过泥水,到了她这儿,二合面都能把人吃吐?
楚楚漱了口,扶着门框走出来。
眼尾全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着可怜得要命。
一抬头,撞进萧烈那双阴沉沉的黑眸里。
她吓得一缩:“大……大哥。”
萧烈视线扫过那一桌没动的早饭,声音冷硬:“食堂大师傅五点起来发面,你倒好,嫌弃上了?”
“不是……”
楚楚急得眼圈泛红,小手绞在一起,“我有味儿……闻着那个味儿就难受……”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在抗议,胃酸一阵阵上涌。
她是真吃不下。
萧烈看着她那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水做的,一碰就碎。
老三那个糙种,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娇滴滴的祖宗?
这要是饿坏了……
那是老三唯一的种。
萧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心里那股无名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烦躁地挥手,像是在赶苍蝇:“端走,看着心烦。”
小赵愣了:“啊?那这饭……”
“给门口警卫班送去!听不懂人话?”
小赵麻溜地端着东西跑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楚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抠着衣角。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打破了寂静。
楚楚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萧烈瞥了她一眼。
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太瘦了。
除了那点显怀的肚子,身上没二两肉。
“坐着别动。”
扔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萧烈转身大步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那是萧烈从未踏足的“禁区”。
他这双手,摸过枪,拆过弹,杀过敌。
此刻却捏着一把铝制的小米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柜子最深处,翻出一袋特供金苗小米。
那是上级发给他养伤用的。
“老子这是为了老三。”
他低声嘟囔,动作粗鲁地淘米。
水龙头的水流太急,溅湿了他的袖口。
萧烈“啧”了一声,但这回没发火。
点火,架锅。
他盯着那蓝色的火苗,神情严肃得像是在部署一场歼灭战。
鬼使神差地,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向糖罐。
挖了一大勺红糖,扔进锅里。
不够。
又挖了一勺。
昨晚那几颗山楂她吃得那么香,应该是爱吃甜的。
那是只猫,得哄着。
二十分钟后。
萧烈端着个大海碗出来。
碗壁很烫,他却像没知觉一样,稳稳当当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
“过来。”
楚楚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浓稠的金黄米粥,红糖化开,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没有那股讨厌的碱面味,只有甜糯的米香。
她惊讶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鹿眼看着萧烈:“给……给我的?”
“废话。”
萧烈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霸道地敞开,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然喂猪?”
语气很冲,动作却没再那么吓人。
楚楚坐下,试探着尝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奇迹般地平复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好甜。”
她声音软软糯糯,像是含了块糖,“大哥,你真好。”
正在卷袖子的萧烈,动作猛地一顿。
被夸了。
就一碗粥。
他侧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嘴唇上。
因为热气熏蒸,那张唇红润饱满,沾着点亮晶晶的米汤。
粉嫩的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轰——
萧烈感觉那一勺粥不是喂进了她嘴里,是直接浇在了他天灵盖上。
火辣辣的。
喉咙干得厉害。
他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口,强行压下那股子不对劲的燥热。
这女人有毒。
萧烈黑着脸,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最后一点米粒吃完,楚楚有了点精神,脸上也泛起了血色。
好看得惊人。
萧烈站起身,一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军绿色的呢子大衣带着他的体温,直接兜头罩在楚楚身上。
“收拾一下,出门。”
楚楚愣住,被大衣压得晃了一下:“去哪?”
萧烈居高临下地扫视她。
这女人全身上下,没一件像样的东西。
不合身的旧毛衣,袖口都磨破了。
脚上虽然换了新袜子,但那双解放鞋大得离谱,空荡荡的。
太寒酸。
要是让大院里那帮碎嘴婆子看见,还以为他萧烈虐待烈士家属。
“供销社。”
萧烈戴上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眼底那一抹不自然的暗芒。
“把你这身破烂换了。”
楚楚有些窘迫地抓紧了衣领,小声嗫嚅:“可是……我没票……”
这时候买布要布票,买棉花要棉花票,她是从乡下逃出来的,兜比脸都干净。
“老子带出门的人,需要票?”
萧烈嗤笑一声。
那股子京圈顽主的嚣张劲儿又上来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拉开吉普车车门,回头看着还傻站在原地的笨蛋美人。
眉头一挑,语气不耐烦,却透着股子霸道的纵容。
“还不跟上?还得我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