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
这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界,特别是这临近年关的时候。
绿漆大铁门被挤得变了形,空气里那是真的浑浊。
旱烟味、汗馊味,混杂着柜台上散发出的那一丁点雪花膏香气,在这个并不富裕的年代,勾勒出最原始的欲望。
轰——!
引擎声像野兽咆哮。
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极其嚣张地冲散了人群,半个车身霸道地骑上路牙子,硬生生停在了大门口。
红字车牌,那是特权的象征。
原本推搡叫骂的人群瞬间哑火,自动让出一片真空带。
车门推开。
黑色军靴踩在雪泥里,吧唧一声。
萧烈下了车。
一米九二的身板往那一杵,就像座移动的铁塔,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激得周围几个想看热闹的大老爷们缩了缩脖子。
他没管别人的眼光,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下来。”
声音冷硬,眉头拧成了川字。
楚楚缩在旧呢子大衣里,这衣服是萧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虽然暖和,但大得离谱。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受惊的鹿眼。
看着外头黑压压的人头,她腿肚子转筋。
“大、大哥……人太多了……”
声音细若蚊蝇,手本能地护着微隆的小腹。
萧烈舌尖顶了顶上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探进半个身子,长臂一伸,像拎小鸡仔似的,单手扣住她的后腰,直接把人带了出来。
没松手。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隔绝了周围所有可能的碰撞。
“跟紧。”
他丢下两个字,迈开长腿往前走。
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雪和窥探。
进了大厅,热浪扑面而来。
那个年代,国营供销社的售货员那是比局长还牛气的主儿。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爆炸头的胖女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织毛衣,眼皮耷拉着,看人都用鼻孔。
楚楚跟在萧烈身后,步子迈得小,眼睛却忍不住往玻璃柜台里飘。
水果糖、桃酥、江米条……
每一样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肚子里那个馋鬼开始闹腾,嘴里分泌出口水,她有些难堪地咽了咽。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布匹区。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匹粉色碎花布,的确良的料子,在灯泡底下泛着光。
真好看。
在乡下插队那几年,只有大队长家要结婚的闺女穿过这个,那时候她只能远远看着。
鬼使神差地,楚楚伸出冻红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垂下来的布角。
滑溜溜的,像水一样。
“干什么呢!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尖利的嗓门像炮仗一样炸响。
胖售货员把瓜子皮一吐,毛衣针往桌上重重一拍,满脸横肉乱颤:“乡下还要不要饭了?这可是的确良!一尺好几块钱,那是你能摸的?看把你脏的!”
四周瞬间安静。
几个穿着列宁装的城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是哪来的盲流子?”
“长得倒是妖精样,估计是想混进来偷东西的。”
恶意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楚楚像是被烫到了手,猛地缩回来,整个人瑟缩成一团。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在眼眶里打转。
“对……对不起……”
她低着头想往后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热度透过呢子大衣传进来,那是唯一的支撑。
萧烈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原本就凶悍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暴虐的戾气,死死盯着那个胖售货员。
气压骤降。
“你刚才,说什么?”
字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售货员被他这一身军装和那个眼神吓得一激灵,瓜子都掉了。
但她在这横惯了,梗着脖子:“我……我说错了吗?买东西得凭票!没票摸什么摸?这也是为了国家财产安全……”
“票?”
萧烈冷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他单手插兜,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抬手。
啪!
信封重重甩在玻璃柜台上。
封口震开,里面花花绿绿的票证散落一桌。
不是几张。
是一沓。
全国通用粮票、工业券、特供棉花票、糖票……甚至还有几张印着红字的“军区特供”外汇券!
这年头,有钱不算本事,有这些票,那才是通天的能耐。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的那几个城里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首长?
萧烈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够不够?”
胖售货员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哆哆嗦嗦地把瓜子皮扫掉,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首……首长……够……太够了……您看您要点什么?”
萧烈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他转头,看着还在掉金豆子的楚楚,眉头紧锁。
大手粗鲁地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指腹粗糙,却没弄疼她。
“哭哭哭,老子的脸都让你哭没了。”
他语气凶狠,动作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萧烈指着那匹粉布:“这个,两丈。还有旁边那个天蓝色的,也要两丈。这棉布太粗,扎人,换最细的白棉布,那一卷都包了。”
楚楚吓懵了,死死拽着他的袖口:“大、大哥……太多了……真的用不完……”
“闭嘴。”
萧烈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边:“老三以前最爱面子。你穿成这样像个要饭的,丢的是他的脸,还是我的脸?”
借口。
全是借口。
他就是看不得她这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样。
接下来的十分钟,供销社变成了萧烈的扫货现场。
“上海友谊牌雪花膏,要铁盒的,拿两盒。”
“大白兔,两斤。”
“那个什么精?”他指着高处。
售货员点头哈腰:“麦乳精!那是好东西,补身子的!”
“拿两罐。”
“红糖,有多少拿多少。”
钞票像废纸一样甩出去。
最后结账,一百八十多块钱。
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萧烈连眼皮都没眨,拎起巨大的网兜,另一只手霸道地揽住楚楚,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自觉地退开三米远,眼里全是羡慕和敬畏。
甚至有大姑娘看着萧烈的背影脸红心跳,恨不得那个被护在怀里的是自己。
走出大门,冷风一吹。
楚楚看着萧烈手里的小山,吸了吸鼻子。
以前在知青点,为了半块红糖都要看人脸色。
现在,这个男人把全供销社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了她面前。
“大哥……”她声音软糯,带着重重的鼻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