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楚楚身子一僵。
那双刚吐过、还泛着水光的眼睛探出来,怯生生地望着萧烈。
手指发白,抓着他的袖口不松劲。
她怕生,更怕那个嗡嗡响的黑机器。
萧烈喉结滚了一下。
这眼神,比敌人的穿甲弹还难顶。
他转身,把门关死。
“她胆小。”
萧烈杵在那,像尊门神,“我不看,我就抓着她的手。”
“这是规矩……”
“这是命令。”
萧烈手按在腰带上,虽然没枪,但那架势下一秒就要拔枪毙人。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无奈摇头。
“行行行,现在的年轻人,一刻都分不开。背过身去!别碍事!”
萧烈把楚楚放在检查床上。
动作粗鲁地把被子一裹,只露出那一截圆润的小腹。
然后猛地转身。
高大的身躯挡在窗前,严丝合缝地遮住了所有光线。
他反手向后伸去。
准确无误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只乱抓的小手。
掌心相贴。
他的手粗糙、滚烫。
她的手细腻、冰凉。
那种热度顺着掌纹,一路烧到了萧烈的心口。
“啊!”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萧烈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了。
条件反射地转身。
“轻点!”
他眼底凶光毕露,死死盯着老专家手里的探头,“会不会弄?”
老专家气得胡子乱翘,把探头往桌上一拍。
“这是耦合剂!本来就是凉的!嫌凉你自己来?”
萧烈一愣。
视线落在检查床上。
楚楚正咬着嘴唇,肚皮上涂了一层透明的胶,冻得直起鸡皮疙瘩。
委屈,可怜。
萧烈深吸一口气。
“我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抄起那个探头。
没直接往她肚子上怼。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冰凉的金属探头,大拇指用力摩擦着接触面。
直到那铁疙瘩带上了他的体温。
老专家看得直瞪眼。
这土匪……怎么还有这么细的心思?
探头热了。
萧烈这才小心翼翼地,贴上那团软肉。
触感滑腻。
掌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也许是肠鸣,也许是胎动。
那一秒。
这位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眨过眼的硬汉,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穿了天灵盖。
头皮发麻。
这是活的。
是老三留下的命。
现在,就在他手底下动。
“往下,再往左一点。”老专家指挥着。
萧烈动作僵硬,像是在拆弹。
屏幕闪烁,雪花点散去。
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浮现出来。
那么小一团,蜷缩着。
老专家凑近屏幕,指着其中一块光斑。
“看见没?这是头。发育得不错。”
老头职业病犯了,随口点评,“这孩子鼻梁骨挺高,眼窝深,以后是个俊模样。”
说完,老头抬头看了萧烈一眼,又看了看屏幕。
乐了。
“我就说这孩子会长,这高鼻梁,跟孩子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轰——!
萧烈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手雷。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
像?
像谁?像我?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
那种荒谬的熟悉感,让他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他记得老三是塌鼻梁。
这小崽子,怎么长得这么像他?
萧烈盯着屏幕,眼底泛起可怖的红血丝。
心里那股酸味儿,像是打翻了百年陈醋。
真他妈见鬼。
他竟然在嫉妒。
嫉妒已故的老三,能有这么个像他的种。
甚至在那一瞬间,一个卑劣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那天晚上……真的是我,该多好。
“行了,没大事。”
老专家开始写病历,“营养不良,大人太瘦了,回去往死里补。”
打印机吐出一张热乎乎的单子。
萧烈接过来。
比接特级绝密文件还慎重。
他把单子折好,仔仔细细地塞进贴近心脏的口袋,还拍了拍。
那种“这是老子崽”的错觉,越来越强烈,压都压不住。
楚楚被扶起来,拿着纸巾擦肚子。
小脸还是白的,整个人虚弱得像张纸片。
萧烈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弯下腰。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的肚子,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以后老实点长。”
“别再折腾你妈。”
“听见没?小兔崽子。”
吉普车一路咆哮,轮胎恨不得在雪地上碾出火星子。
直到车头扎进小红楼的院子,引擎熄火,那股子要把路面拆了的狠劲儿还没散。
萧烈坐在驾驶座,没动。
手里捏着那张热乎的B超单。
黑白的影像模糊不清,但他就像魔怔了,死死盯着那个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轮廓。
脑子里那句“这鼻子像你”,跟紧箍咒似的,一遍遍地炸。
旁边那团粉色的棉被卷动了动。
楚楚缩在里面,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眼尾因为刚才吐过,还泛着可怜的红。
“大哥……到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股没劲儿的软。
萧烈手心一紧,把单子塞回贴心口的兜里,顺手拍了拍。
“到了。”
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动作熟练地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出来。
一米九二的大个子,抱着她跟抱着个没分量的布娃娃似的。
刚进屋,暖气扑面而来。
萧烈把人放进沙发里,蹲下身去解那件军大衣的扣子。
手指刚碰到领口,楚楚突然往后缩了一下。
“大……大哥,我自己来。”
她在医院又是吓又是吐,出了一身虚汗。
里头那件新买的粉色小衣,虽然是纯棉的,但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特别是……
刚才做检查涂的那层耦合剂,哪怕擦了,也总觉得那个位置凉飕飕的。
甚至因为刚才的孕吐,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的分泌……
脏了。
萧烈手悬在半空,看着她那张涨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眉头瞬间锁死。
“行,你自己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把她笼在阴影里。
“去洗个热水澡,把那身医院的味儿洗掉。水温我调好了,别锁门。”
最后三个字,硬邦邦的,像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