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2:3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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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风雪压了沈知意三年。

回城后,她在街道卫生站做杂工,脏活累活都是她的。

一场大扫除,她吃力地端着簸箕往外走。

“知意?”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脊背一僵,只见赵北征站在卫生站门口。

一身笔挺的空军制服衬得他肩线凌厉,眉眼间褪去青涩,沉稳冷峻。

此刻,沈知意只觉得手中簸箕有千斤重,彻骨的窘迫。

“你果然在这里。”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我这几天经过劳改点,他们说你已经安顿好了。为什么不去找我?”

她没有回答,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赵北征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又移到她微驼的背脊,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下来:“农场的日子......很辛苦吧?”

她曾是市医院最有前途的外科医生,常年劳作,那双拿手术刀的手,已布满粗茧,指节变形,丑陋不堪。

很难不让人心疼。

沈知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抬高,一脸庄重:“感谢组织安排,劳动锻炼人。”

赵北征目光一怔,瞬间明白她是在防备,防备他举报她思想觉悟不够。

这层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抽,酸楚与钝痛翻涌而上。

沈知意迈开步子,他下意识伸手拉住,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北征!你怎么在这儿!”

是苏月秀,那个塔台姑娘。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衣,小腹已明显隆起,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过来,挽住赵北征的手臂。

“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这点鸡蛋和奶粉,供应太紧了。”她语气娇嗔,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还是你有办法,弄来了票。”

赵北征“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聚焦在沈知意身上。

苏月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惊愕:“沈......沈医生?”

目光流转间,终于注意到僵立在一旁的沈知意,以及她手中的簸箕。

苏月秀满脸惊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优越和怜悯。

她惊呼出声,松开赵北征,上前一步,语气关切,“你回来了?天啊,你这几年......受苦了。”

她语气愈发热切:“北征心里一直记挂着你,我们都很担心。刚回来,日子肯定艰难吧?家里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

“不麻烦了。”沈知意冷冷地回绝。

赵北征再次开口,带着一丝痛楚,“你住哪里?卫生站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前途?来基地医院,我可以帮你......”

苏月秀立刻打断他,笑容无懈可击:“是啊沈医生,让北征帮你安排,我们也放心些。做这些杂活,太委屈了。”目光又一次落在盛满垃圾的簸箕上。

沈知意看到苏月秀隆起的腹部,看到她手里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鸡蛋奶粉。

她想起多年前,赵北征训练受伤,她守在他床前,用攒了许久的粮票换几个鸡蛋,小心翼翼蒸成蛋羹,一勺勺吹凉了喂他。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定不负她。

可到头来,先给她泼脏水的人,竟是他。

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她压下恶心与酸楚,语气淡漠:“两位同志请自重。我们好不容易划清界限,我可不想再被人诬陷。”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捧着簸箕,挺直背脊,往前走去。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她却感觉不到冷。

拐过街角,吐恶气似的倒了垃圾,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转身走进邮电局。

电报机前,她写下那个熟稔于心的单位地址,以及收件人名字。

最后,电文栏里,她只落了三个字:

‘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