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泼墨似的。
沈窈娘缩在炕角,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睁得溜圆的眼睛,盯着黑暗中微微泛白的窗户纸。
炕那头的两个男人已经睡着了,至少听起来是。
陆铁山的呼吸沉缓粗重,像拉风箱。陆石岩年轻些,偶尔还磨两下牙。可沈窈娘知道,只要她这边有一点动静,那两双眼睛立马就能在黑暗里睁开,亮得瘆人。
脚上仿佛还残留着被那两双铁钳大手搓揉包裹的感觉,火辣辣的,又带着一种洗涮后的异样洁净感。
这感觉让她心慌,比刚被掳来那天晚上还慌。那天是怕,是懵,是抗拒。现在……现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点空隙。一点点,能让她透口气、藏住心跳的地方。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破窗户。窗户不大,木格子窗棂,糊的纸早就破烂不堪,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陆铁山前几天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打着补丁的厚油布从外面钉上了半边,好歹挡了些风。但里面那根横着的、拇指粗的木窗闩还在。
要是……能把窗户从里面闩上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见了春雨,疯长起来。闩上窗户,隔开外面冰冷的夜,也隔开……里面灼人的气息。
哪怕只是一层薄薄的木板,一道脆弱的插销,那也是她给自己划出的一小片地方。
她屏住呼吸,极慢极慢地转动脖子,看向炕那头两个隆起的黑影。鼾声依旧。
心跳如擂鼓,她悄悄地把手伸出被子。冰冷的空气激得皮肤起了一层栗。她一点点挪动身子,像只偷油的鼠,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炕席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
终于,脚碰到了冰凉的地面。她冻得一哆嗦,咬牙忍住,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向那扇窗。
离得近了,寒风从窗纸破洞和缝隙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刮在她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身上。
她抱住胳膊,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那点惨淡微光,看清了那根窗闩。木头已经有些糟了,闩头锈迹斑斑。
她伸出手,手指冰凉,微微颤抖,触碰到那粗糙的木闩。很凉。她用指尖勾住闩头,试着往外拔,纹丝不动,锈死了。她加了点力,咬着下唇,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木头摩擦声。闩头松动了些许!
希望像一簇小火苗,倏地燃亮。沈窈娘眼睛一亮,更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根沉重的木闩从卡槽里往外抽。
木头与木头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每一声都让她头皮发麻,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炕上。
鼾声依旧。陆铁山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
快了,就快出来了……木闩已经抽出一大半。沈窈娘手心出了汗,滑腻腻的,她换了个手,用衣角垫着,继续用力。
“嚓——”
最后一点阻力消失,整根窗闩终于被她完全抽了出来!沉甸甸地握在手里,粗糙的木刺扎着掌心。
成了!她心头一松,几乎要虚脱。赶紧把抽出的窗闩调转方向,横着往两扇窗户中间预留的那个凹槽里插。只要插进去,从里面别住,这扇窗至少今晚……
“咣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在她身后炸开!不是窗户,是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的巨响!破木门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沈窈娘魂飞魄散,手里的窗闩“啪嗒”掉在地上。
她骇然转身,只见门口堵着一个高大得几乎顶到门框的黑影,逆着院子里更亮一些的雪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山一样的轮廓,和周身蒸腾的、因剧烈动作而散发出的暴躁热气!
是陆铁山!他根本就没在炕上睡着!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嗬……”炕上,陆石岩也被这巨响惊得弹坐起来,迷迷糊糊,但眼神瞬间就锁定了站在窗边、吓得呆若木鸡的沈窈娘。
陆铁山大步跨进来,每一步都重重砸在地上,带着一身外面沾染的冰雪寒气。
他没点灯,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着沈窈娘,还有她脚边那根掉落的窗闩。
“沈、窈、娘。”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裹着冰碴子,又烧着怒火,“你、在、干、什、么?”
沈窈娘浑身血液都凉了,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冻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她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陆铁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遮住了她。
他身上那股子混合了汗味、烟草味和寒夜风雪的浓烈气息,劈头盖脸将她淹没。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窗闩,拿在手里掂了掂,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闩头上新鲜的划痕。
“想闩窗?”他声音压得低,却更骇人,“把老子闩外头?嗯?”
“我……我没有……”沈窈娘终于找回了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哭腔,“我冷……风大……”
“放屁!”陆铁山猛地暴喝,手里的窗闩“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炕沿上,木头渣子都崩起来!“冷你不知道钻老子被窝?!风大你不知道喊老子钉板子?!你他娘的偷偷摸摸抽这玩意儿想干啥?!说!”
他吼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沈窈娘被他吼得浑身剧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装的,是真吓的。“我……我就是想……想自己待一会儿……”她哭出声,委屈、害怕、还有那点小心思被戳破的难堪,混在一起。
“自己待一会儿?”陆铁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抓住沈窈娘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猛地拽到窗户前,“想隔着这破木头,躲开老子是吧?!”
“哥!你轻点!吓着窈娘了!”陆石岩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跳下炕冲过来,看到他哥盛怒的样子和沈窈娘惨白的小脸,又急又有点怵。
陆铁山根本不搭理弟弟。他拽着沈窈娘,让她脸几乎贴在那扇破窗户上,另一只空着的大手,五指张开,猛地按在了窗棂中央!
“觉得这玩意儿能挡住老子?”他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按在窗棂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手臂肌肉块垒狰狞地隆起。
沈窈娘惊恐地看着他的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刻,陆铁山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发力时的闷哼,按在窗棂上的大手猛地向内一收,五指如同钢钎般抠进了木头里!同时,他结实的手臂和肩背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向外狠狠一拽——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猛然炸响!在沈窈娘瞪大的双眼注视下,那扇由好几根木条榫卯而成的旧窗棂,竟然被陆铁山用蛮力,从窗框里硬生生地、整个地拽了下来!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几片崩到了沈窈娘脸上,生疼。
冷风“呼”地一下,毫无阻碍地灌了进来,吹得沈窈娘长发乱飞,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
窗外,是铺着厚厚白雪的院子,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陆铁山松开了抠着窗棂的手,将那一大扇破木头随意地往身后地上一扔,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他转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喘息,滚烫的白气喷在沈窈娘冰凉的脸上。
他脸上沾了点木屑,眼神却亮得吓人。
“现在,”他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脸上被木屑崩到的地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还闩吗?”
沈窈娘呆呆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四方大洞的窗户框,寒风毫无顾忌地涌入,吹得她透心凉。
她所有的侥幸,那点可怜巴巴想要划出的界限,随着那扇窗棂,被他轻而易举地、暴力地撕得粉碎。
陆铁山见她傻愣着不说话,猛地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窈娘惊叫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走到那空荡荡的窗户洞口前,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正面迎着外面灌进来的冰冷夜风。
“给老子看清楚!”陆铁山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滚烫,粗哑,不容置疑,“这山里,这天,这地,还有老子!”
他抱着她的手臂铁箍一样紧,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你哪儿也隔不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老子就要这么看着你!透亮!明白没?!”
沈窈娘被他圈在怀里,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和雪,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冷风让她清醒,而他滚烫的体温和霸道的话语,又让她一阵阵晕眩。
陆石岩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被他哥暴力卸下扔在一边的窗棂,又看着他哥抱着窈娘站在窗口的背影,咽了口唾沫。窗户没了,屋里温度骤降,可他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窜起。他哥……真他娘的野!也真他娘的……带劲!
陆铁山抱着沈窈娘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开始咯咯打颤,才猛地转身,大步走回炕边,将她不容分说地塞进还留有余温的被窝里,用厚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老实躺着!”他命令,然后转身,对着还杵在那儿的陆石岩吼道,“愣着干啥?找板子!拿钉子!把洞给老子堵上!留条缝透气就行!”
陆石岩“哎”了一声,赶紧跑去翻找。
陆铁山则走到那扇被扔在地上的破窗棂前,看了一眼,抬起脚,“咔嚓”一声,彻底把它踩断成两截。然后拎起来,走到门口,随意扔到了外面的雪地里。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又看了看正在手忙脚乱比划木板尺寸的弟弟,眼神幽深。
想划界?想躲?
门都没有。
窗,也不行。
在这座他看上的山里,在他垒的炕上,她沈窈娘,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得在他眼皮子底下。
透透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