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雪光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白惨惨地照着一地狼藉。
沈窈娘还瘫坐在门板边,棉袄领子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里衣。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刀子似的刮在她脖颈上。
她不动,也不说话。
灶台那边传来碗筷磕碰的响动。陆石岩盛了三碗粥,稠稠的,米香混着柴火气飘了满屋。
他先端了一碗走到炕边,递给刚套上褂子的陆铁山。
“哥,吃。”
陆铁山接过来,没急着喝,眼神落在门边的沈窈娘身上。
“给她端过去。”他声音还哑着。
陆石岩“哎”了一声,又盛了一碗,大步走过来。
他个子高腿长,两三步就跨到沈窈娘跟前,蹲下身,碗递到她鼻子底下。
“媳妇,喝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煮的,可香了!”
沈窈娘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
米粒煮开了花,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确实饿了,饿得胃里一阵阵抽疼,自从男人死后,她就没好好吃过几顿饱饭。
可她没伸手接。
陆石岩脸上的笑僵了僵:“咋的?还要我喂啊?”
他说着真舀了一勺,吹了吹,往沈窈娘嘴边送。
沈窈娘猛地别开脸,勺子蹭到她脸颊,滚烫的粥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嘶——”她疼得一缩。
陆石岩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抓起她的手就吹:“哎哟烫着了?我的错我的错!这手嫩的,可不能留疤……”
他吹气的动作又急又笨拙,热气喷在她手背上,混着他身上那股子年轻男人特有的汗味和柴火味。
沈窈娘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松开。”
她嗓子哑得厉害。
“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石岩。”陆铁山的声音从炕上传来,“让她自己吃。”
陆石岩悻悻地松开手,把那碗粥又往沈窈娘跟前推了推,这才起身回炕边,端起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喝起来,眼睛却还盯着沈窈娘。
沈窈娘看着手背上那点红印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饿死算了。冻死算了。反正也走不了。
这念头一起,她就真的不动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在那扇破门边上,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陆铁山喝粥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那团身影看了半晌,突然把碗往炕沿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吃是吧?”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大片阴影,“行,有骨气。”
他大步走过来,弯腰,一只手就抄起沈窈娘的膝弯,另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窈娘惊叫,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陆铁山身上那股子强烈的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汗味、柴火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山野猎人的腥膻气。
他胸膛硬得像石头,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纹理和热度。
“你放我下来!”沈窈娘挣扎。
陆铁山压根不理,抱着她走到灶台边。
灶坑里的火还烧着,红通通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显得眉眼更加深邃硬朗。他没把沈窈娘放凳子上,而是直接放在了灶坑前那片铺着干草的地上。
地上有灰,温热温热的。
沈窈娘一沾地就要爬起来,却被陆铁山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坐着。”他命令,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柴火堆上,长腿一曲,正好把她圈在里头。
陆石岩也端着碗凑过来了,蹲在沈窈娘另一边。
这下好了,左边是烧得正旺的灶坑,右边是陆铁山硬邦邦的腿,前面蹲着陆石岩,她又被围死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沈窈娘声音发颤。
“不干什么。”陆铁山从陆石岩手里拿过那碗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吃饭。”
勺子抵着嘴唇,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窈娘死死咬着牙,不肯张嘴。
“沈窈娘。”陆铁山声音沉下来,“你是自己吃,还是老子掰开你嘴灌进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沈窈娘知道,他说到做到。
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我……我不饿……”
“放屁!”陆石岩在旁边插嘴,“你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昨晚喂你半碗糊糊还吐了,当我不知道?”
沈窈娘一愣。
昨晚……她确实迷迷糊糊被喂了东西,还以为是做梦。
“听话,张嘴。”陆铁山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语气硬邦邦的,但那只拿着勺子的手却稳得很,半点没洒。
沈窈娘看着他。
这个男人满脸胡茬,眉眼凶狠,可看她的眼神里……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不耐烦底下藏着的别的东西。
她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温热的粥滑进口腔,米香一下子在嘴里化开。
她饿得太久了,胃里像有只手猛地攥住那口粥,急不可耐地往下咽。
一勺,两勺。
陆铁山喂得很慢,每勺都不多,吹凉了才递过来。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可沈窈娘看见他握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在紧张?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怪怪的。
一碗粥见了底。陆铁山把碗递给陆石岩,陆石岩立刻屁颠屁颠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粥喂到一半的时候,沈窈娘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就是……就是憋得慌。凭什么她要被关在这里,被两个陌生男人喂饭,像养个牲口似的?
眼泪一出,“吧嗒”一下掉进碗里。
陆铁山动作一顿。
沈窈娘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小声抽泣,后来就收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她哭得特别难看,鼻涕眼泪糊一脸,还打嗝。
陆铁山把碗放下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沈窈娘哭。陆石岩想伸手拍拍她后背,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灶坑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几点。
沈窈娘哭得忘乎所以,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自己命苦,哭男人死得早,哭这破日子没个头,哭这两个混蛋凭什么这么对她……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才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一抬眼,就看见陆铁山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面前。
他个子太高,蹲着也比坐着的沈窈娘高出大半头。他就那么盯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深得吓人。
陆石岩在旁边,正拿着根柴火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灶坑里添柴。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年轻人紧抿着嘴,看着沈窈娘哭红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
“哭够了?”陆铁山开口,声音粗哑。
沈窈娘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陆铁山突然伸手,粗糙的食指指腹按在她眼角,轻轻一抹。那触感太糙了,磨得她皮肤生疼。
“哭也白搭。”他说,语气平铺直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眼泪在这山里不值钱。冻死了饿死了,哭给谁看?嗯?”
沈窈娘怔怔地看着他。
“老子把你弄来,不是看你哭的。”陆铁山的手指从她眼角滑到脸颊,那里还有泪痕,湿漉漉的,“是让你活命的。听明白没?”
“我……”沈窈娘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你。”陆铁山打断她,手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吃饱了就干活。灶坑边上暖和,你坐这儿把这几根柴劈了……”
“哥!”陆石岩猛地站起来,“她哪会劈柴!那斧头比她都沉!”
“我话没说完。”陆铁山瞥他一眼,“你劈,她看着。”
陆石岩一愣,挠挠头:“哦。”
他从墙角拎过斧头,又拖过来几根粗柴。
斧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他抡起来,动作熟练又利落,“咔嚓”一声,柴火应声裂成两半。
木屑飞溅,有一片落在沈窈娘裙子上。
陆铁山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捻了捻。他没看沈窈娘,眼睛盯着灶坑里跳跃的火苗。
“看见没?”他突然说,“在这山里,哭没用,求饶没用,装死也没用。你得有点用,才活得下去。”
沈窈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石岩。
年轻人劈柴劈得浑身冒热气,褂子脱了扔在一边,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随着动作,肌肉块垒分明地起伏。
那是活生生的、充满力量的生命。
而她呢?她除了会哭,会做饭,会洗衣裳,还会什么?男人死了之后,她连地都种不好,冬天差点饿死冻死。
“我能干什么……”她喃喃自语。
“你能干什么?”陆铁山转过脸,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你能当老子的婆娘,能给老子暖被窝,能给老子生儿子。这还不够?”
这话太直白,太糙,沈窈娘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什么?”陆铁山突然凑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沈窈娘,你当老子是菩萨?白白养着你?”
他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得沈窈娘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根胡茬,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
她往后缩,脊背抵住了温热的灶台壁。
“我……我没让你养……”
“晚了。”陆铁山伸手,粗糙的拇指按在她下唇上,用力碾了碾,
“老子养了,你就是老子的。听懂没?”
他的指腹有厚厚的茧,磨得她嘴唇发麻。
沈窈娘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灶坑里的火越烧越旺,热气烘得她后背发烫。前面是陆铁山滚烫的呼吸和极具压迫感的身躯,旁边是陆石岩劈柴的“咔嚓”声和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意。
她被夹在中间,像块被架在火上烤的肉。
陆铁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手,站起身。
“石岩,别劈了,够烧两天了。”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把院里的雪扫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窈娘一眼。
“坐那儿别动。敢乱跑——”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一阵,很快又被灶坑的热气压下去。
陆石岩扔下斧头,凑到沈窈娘跟前蹲下。他脸上挂着汗,亮晶晶的,眼睛也亮得吓人。
“媳妇,”他笑嘻嘻地说,“我哥就那德行,说话难听。你别怕,他舍不得动你一指头。”
沈窈娘低下头,没吭声。
“真的!”陆石岩急了,伸手想碰她肩膀,又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汗,“你都不知道,你男人死的那年冬天,你病得起不来炕,我哥半夜翻墙进去看你,回来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拖着我去镇上抓药——那会儿大雪封山,我们走了整整一天!”
沈窈娘猛地抬头。
“药……是你们放的?”
“不然呢?”陆石岩撇嘴,“这破山里除了我俩,谁还管你死活?”
灶坑里的火“噼啪”又炸了一声。
沈窈娘看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莫名其妙的柴火,窗台上的烤红薯,还有那包救了她的命的药……
原来都是他们。
她突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这次,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哭也白搭。
那个男人说得对。在这深山老林里,眼泪不值钱。
她得活着。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