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灰白的光从破窗户纸渗进来。
沈窈娘几乎是一夜没合眼。灶坑边那点暖和气儿好像还贴在后背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陆铁山那些话。
她蜷在炕最里头,身上沉甸甸压着两床厚棉被,陆石岩后半夜摸黑抱过来的,带着一股子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底下还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年轻男人的燥热。
重,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可也真暖和。
外头院子传来“唰唰”的扫雪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是陆铁山。这男人骨头里大概刻着时辰,起得比山头打鸣的老野鸡还准。
沈窈娘悄悄掀开一点被角。冷气“嘶”地钻进来,激得她一哆嗦。炕那头,陆石岩四仰八叉睡得正沉,呼噜打得山响,一张年轻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有点亮晶晶的。
她盯着看了两眼,心口莫名有点堵。
不能真像他们说的,当个摆在炕上的物件,光等着喂,等着……暖被窝。
她沈窈娘守寡三年,野菜挖过,冰窟窿里的衣服捶过,半夜对着漏雨的屋顶发过呆。难,是真难,可也没伸着手等谁赏过活命。
轻轻挪开压着的被子,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她咬着牙,蹑手蹑脚爬下炕。
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冻得一缩。屋里静,只有陆石岩的呼噜和灶坑里残火偶尔的“噼啪”。
穿上自己那件补丁擦着补丁的旧棉袄,系紧腰间的布带子,把散乱的长发胡乱拢到耳后。
她没往院门那边看,昨晚门闩落锁的声音她听得真真儿的。
陆铁山说了,敢乱跑,腿打断。那男人眼神不像开玩笑。
她溜达到院子角落。
靠墙立着个大水缸,昨天折腾一天,缸里果然只剩个底儿,晃着一点浑浊的冰碴子。旁边就扔着扁担和两只木桶。
挑水。
井是去不了了,院门锁着。可她知道这破院子后头,挨着山脚背阴处,有一条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小溪沟,冬天也不全冻上,能舀上水。
就是路有点滑,石头多。
以前男人在的时候,这种活儿哪轮得到她沾手。
男人走了,她自己去过几次,半桶半桶地往回提,肩膀总要疼好几天,脚脖子也常崴着。
她弯腰,拎起那副扁担。扁担是老木头做的,磨得油光水滑,中间一段被常年压得微微凹陷。两只木桶也不轻,边缘挂着冰溜子。
试试。她吸了口气,把扁担搁在右肩上,摆好水桶的位置,腿上一用力——
起来了!
肩膀猛地一沉!那熟悉的、尖锐的硌痛感立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扁担像根生锈的铁棍,狠狠嵌进皮肉里。桶里是空的,可光是这扁担和桶的分量,就让她膝盖软了软。
她稳住晃了一下的身子,两手紧紧抓住垂下的桶绳,手指冻得发麻。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后院那小坡挪。地上积雪被陆铁山扫过,但剩下的薄冰更滑,她走得慢,像只笨拙的鹌鹑。
刚挪到通往后院的那个豁口,一道黑影就罩了下来。
“干啥去?”
陆铁山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带着刚干完活的粗喘和一股子凛冽的寒气。
他堵在豁口那儿,高大得像座突然移过来的山。
扫帚还抓在他手里,木柄湿漉漉的,他额头上冒着热气,单薄的粗布衫子被汗洇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胸膛上,勾勒出底下硬邦邦的肌肉块子。
沈窈娘肩膀一颤,扁担跟着晃,空桶磕碰出“哐当”一声。
她没抬头,盯着他沾满雪泥的破草鞋。
“挑水。”她声音细细的,被冷风一吹就散,“缸里没水了。”
“放下。”
两个字,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窈娘攥紧了桶绳,指节泛白。“……我得干活。”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昨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或许是压了三年的那口气,“不能白吃饭。”
陆铁山没说话。她感觉头顶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有实质,刮过她的头发,脖子,最后落在她被扁担压着的、微微塌下去的肩膀上。
忽然,他嗤笑了一声。不是愉悦,是那种听到什么蠢话,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
“行啊,”他侧了侧身,让开一点豁口,扫帚尖往那边指了指,“去。挑满。”
沈窈娘愣住,抬起眼看他。
陆铁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拧着个疙瘩,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他真让开了?
她心里打鼓,但赶话到这儿了,牙一咬,挑着空桶就往豁口外挤。
地方窄,他堵着大半,她经过时,胳膊不可避免地蹭到他硬邦邦的手臂。隔着棉袄,都能感觉那底下石头似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
她头皮一麻,加快脚步。
豁口外是个小斜坡,积着厚厚的雪,往下十几步就是那条藏在乱石堆里的小溪沟。果然没全冻,中间一股细细的水流汩汩地冒着白气。
沈窈娘小心地放下桶,蹲下身。溪水刺骨地凉,手刚伸进去就像被针扎。
她咬着牙,用水瓢一下一下往桶里舀。动作笨拙,水花溅湿了棉袄前襟和鞋面,冰凉一片。
舀了大半桶,她试了试,沉得提不动。只好倒掉一些,估摸着能挑动的分量,又把另一只桶也舀了个半满。
蹲得太久,腿麻了。她扶着旁边一块覆雪的石头,晃晃悠悠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缓了缓,才弯腰去拿扁担。
扁担刚挨上肩膀,还没来得及用力——
一只粗粝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铁钳似的,一把攥住了扁担中间!
“啊!”沈窈娘惊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一扯!
扁担瞬间从她肩上被薅走!力道太猛,带得她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扑进冰冷的溪水里。
她踉跄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
陆铁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就站在她旁边,黑着脸,一只手轻松提着那副扁担和两只装了水的桶,像拎着两片树叶。
他个子太高,站在斜坡上,逆着晨光,面容晦暗,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死死盯着她。
“你……”沈窈娘又惊又气,胸口起伏。
“我什么我!”
陆铁山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山坳里炸开,惊飞了不远处枯树上的几只寒鸦。“沈窈娘,你他娘的长没长脑子?!啊?!”
他一步跨到她跟前,带着逼人的寒气和水腥气。“这路滑得鬼都站不住!这水冰得能咬掉手指头!就你这二两骨头的小身板,挑着水?摔不死你!”
他吼得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沈窈娘被吼得耳朵嗡嗡响,下意识后退,脚后跟却抵住了一块冻石头,退无可退。
“我……我能行……”她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委屈,是某种说不清的难堪和气恼。
“能行个屁!”陆铁山把扁担水桶往旁边雪地里一摞,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他猛地伸手,不是打,而是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拽到眼前。
那手冻得通红,指尖还在滴冰水,几个指关节处已经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这叫能行?”陆铁山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吓人,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粗哑得磨人耳朵,
“这肩膀,昨天压一床厚被都嫌沉,今天就想挑水?老子弄你来,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的?!”
沈窈娘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那温度烫得她心尖都颤。
“不用你管……”她扭开脸,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下来,砸在雪地上,洇出两个小坑。
“老子偏要管!”陆铁山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
沈窈娘吓得一缩,以为要挨耳光。
可那大手没落她脸上,而是绕过她身子,带着风声,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棉裤包裹的屁股上!
“啪!”
一声清脆带响的巴掌!隔着厚棉裤,都能感觉到那力道,火辣辣地瞬间炸开!
沈窈娘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轰”地一下,红得能滴血。
屁股上那地方,先是一麻,随即是蔓延开的、清晰的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羞耻!
“这一巴掌,让你长记性!”陆铁山喘着粗气,吼声震得她耳膜疼,
“再敢碰扁担水桶,老子把你摁炕上,一天打三回!听见没?!”
沈窈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屁股上那热辣辣的痛感挥之不去。
她看见陆铁山发红的眼睛,里面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怒火,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
“哥!咋了咋了?!”陆石岩惊慌的声音从豁口传来。他大概是刚被吵醒,胡乱披着件褂子就冲了出来,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看到这阵仗也愣住了。
陆铁山没理他,仍死死攥着沈窈娘的手腕,眼睛盯着她,像要把她钉死在原地。
“说话!听见没?!”他又问,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沈窈娘被那目光和屁股上鲜明的痛感激得浑身发颤,巨大的羞愤和一种奇异的热流在四肢百骸冲撞。
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如蚊蚋的:
“……听见了。”
陆铁山盯着她发顶的旋儿,看了好几秒。
终于,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大手。
沈窈娘立刻把手缩回来,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
她头也不敢抬,转身就往院里跑,脚步踉跄,差点在斜坡上滑倒。
陆石岩下意识想扶,被他哥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沈窈娘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过豁口,消失在院子里。
雪地上,只剩下兄弟俩,和那副歪倒的扁担水桶。
陆石岩看看沈窈娘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他哥黑沉的脸色,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哥……你打她了?”
陆铁山没吭声,弯腰,单手轻轻松松提起那两只水桶,扁担往肩上一搭。
水桶晃都没晃一下。
他迈步往回走,经过陆石岩身边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烧炕。把火墙烧热点。”
陆石岩“哦”了一声,跟在他哥屁股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窈娘刚才蹲过的地方。
雪地上,还有她留下的一小串凌乱足迹,和几滴迅速凝结的、晶莹的冰珠子。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心里头莫名有点躁,又有点说不清的酸胀。他哥那巴掌……听着可真响。窈娘不会生气吧?
院里,沈窈娘一头冲进冰冷的灶房,背靠着泥墙,才敢大口喘气。
脸上热得发烫,屁股上那地方更是存在感鲜明,一抽一抽地疼,火辣辣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滚烫的脸埋进冰冷的膝盖。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外头,传来陆铁山沉稳的脚步声,和水桶轻轻放在缸边的闷响。接着,是陆石岩窸窸窣窣抱柴火的声音。
灶坑里的火,很快“轰”地一声,旺了起来。热气顺着墙壁,慢慢蔓延开。
冰凉的灶房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