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把天地洗刷得透亮。
太阳一出来,明晃晃地照着湿漉漉的山林和院子,空气里满是泥土、青草和腐烂树叶混合的腥甜味儿,吸一口,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钻。
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院子里积的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破败的院子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斑驳,但也显出一种洗去尘垢后的清新。
沈窈娘站在门槛内,看着外面。雨停了,那股子被禁锢在狭小炕角、前后夹击的滚烫和窒息感,似乎也随着阳光的到来,稍微散开了一些。
可后背,还有腰间,仿佛还残留着被那双铁臂箍紧的触感,以及那烙铁般胸膛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窈娘!”陆石岩兴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他拎着个旧竹篮,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跑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雨后蘑菇长得可快了!后山那片老林子里肯定冒了一大片!咱去捡吧?炖汤可鲜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窈娘,像只等着主人点头的大狗。
沈窈娘还没说话,陆铁山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也换了身干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湿着,随意用手耙了耙,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他看了眼陆石岩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眼沈窈娘。
“想去?”他问,声音还是那样粗嘎,听不出情绪。
沈窈娘抿了抿唇。她确实想出去走走。
被关在这院子里好几天了,虽然昨天……但外面阳光那么好,林子里空气一定更清新。
而且,采蘑菇是她以前常做的事,轻省,也能换点吃食。
她轻轻点了点头。
陆铁山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他转身,从门后拿出另一只更大的篮子,还有两把柴刀。“跟着,别乱跑。”
后山的林子很近,就在院子后面,爬过一个小山坡就是。
雨后路滑,泥泞不堪,枯叶和断枝混在泥水里,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陆石岩打头,他年轻腿脚利落,一手提着篮子,一手不时拨开挡路的湿漉漉的树枝,嘴里还不停说着:
“……窈娘,你看着点脚下,这儿滑!”“哎,这边有棵倒树,我扶你过去!”
沈窈娘跟在他后面,小心地走着。
她穿着自己那双已经快磨破底的旧布鞋,很快就被泥水浸透了,冰凉黏腻地裹在脚上,很不舒服。
棉布的裙摆也时不时被带刺的灌木勾住。
陆铁山走在最后,沉默着,但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看着她微微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泥坑,看着她被树枝挂住头发时,轻轻“呀”一声,笨拙地去解。
林子里果然冒出了许多蘑菇。一簇簇,一丛丛,顶着水珠,从腐烂的落叶下、树根旁、倒木上钻出来,白的,黄的,灰褐色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鲜嫩可爱。
“看!这儿好多!”陆石岩欢呼一声,蹲下身就开始采。
他手快,专挑那肥厚饱满的,咔嚓一下掰断菌柄,扔进篮子里。
沈窈娘也慢慢蹲下身,找到一丛颜色朴素、她认得能吃的灰蘑。
手指碰到冰凉湿润的菌盖,触感滑腻。她小心地采下,放进自己的小篮子里。
一时间,林子里只剩下拨动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还在滴水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水汽和金色的尘埃。
沈窈娘渐渐放松下来。这熟悉的劳作,山林的气息,让她暂时忘了身边的两个男人,忘了这几天的慌乱和紧张。
她专注地寻找着蘑菇,看到一丛好的,眼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欢喜。
陆铁山没有蹲下来采,他拎着篮子,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沈窈娘身上。
看着她因为找到一个蘑菇而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被树叶上滴落的水珠惊到时轻颤的睫毛,看着她蹲在那里,纤细的腰身弯出一个柔美的弧度,裙摆铺在湿润的落叶上。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手里的柴刀无意识地握紧。
陆石岩则活泼得多,他很快就采了半篮子,蹭到沈窈娘旁边。
“窈娘,你看我这个,大不大?”他举着一朵肥硕的牛肝菌,献宝似的。
“嗯,大。”
“嘿嘿,这个炖肉最香!待会儿回去就让哥炖上!”
陆石岩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后林子的清新,“你累不累?要不歇会儿?”
“不累。”沈窈娘摇摇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热气,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寻找蘑菇。
她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林子里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蘑菇也更多,一窝一窝的,吸引着她不断往前。
等到她采满小半篮,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想往回走时,才发现四周的景物变得陌生。
刚才还能隐约听到陆石岩咋咋呼呼的声音,现在只剩下风吹遮蔽了天空,显得阴森森的。地上厚厚的落叶掩盖了来时的脚印。
她……好像迷路了。
心猛地一沉。
“陆……陆石岩?”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显得细弱而空旷。
没有回应。
“陆铁山?”她又叫,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只有风声。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这深山老林,她一个人,还不怎么认路……以前男人在的时候,也从不敢让她一个人进这么深的林子。
她拎着篮子,凭着感觉往回走。
可脚下的路看起来都差不多,湿滑的落叶,盘结的树根,横生的枝杈。
她越走越急,裙摆被勾住好几次,差点绊倒。
布鞋早已湿透,冰凉的泥水渗进来,脚趾冻得发麻。
“有人吗?”她带着哭腔喊道。
回应她的,是一声近在咫尺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低沉喉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传来!
“啊——!”沈窈娘吓得魂飞魄散,篮子脱手掉在地上,蘑菇滚了一地。她转身就跑,也顾不上方向了,只想着离开那里!
没跑几步,脚下一滑,踩在一段覆盖着青苔的烂木头上!
“噗通!”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泥泞的落叶堆里!
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冰冷湿黏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衣服。篮子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
疼,冷,怕。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扭到了。
完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哭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无助可怜。
就在这时——
“媳妇——!”
“沈窈娘——!”
两个粗犷焦急的男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怒意。
是陆铁山和陆石岩!
沈窈娘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得更大声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踏得落叶哗哗作响。
最先冲过来的是陆石岩。他满脸焦急,头发都被树枝挂乱了,看到瘫坐在泥地里的沈窈娘,眼睛瞬间红了。
“窈娘!”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没管地上的泥泞,直接单膝跪在她面前,大手慌乱地在她身上摸索,“摔哪儿了?啊?伤着没有?让我看看!”
他的手上还沾着泥和蘑菇的碎屑,又湿又热,碰到沈窈娘冰凉的手臂,激得她又是一颤。
“脚……脚疼……”沈窈娘抽抽搭搭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陆石岩立刻低头去看她的脚。布鞋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脚踝处似乎有点肿。
他想也没想,伸手就去脱她的鞋。
“别……”沈窈娘羞窘地想缩脚。
“别动!”陆石岩低吼,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小心地脱掉那只湿透冰冷的布鞋。
里面白色的袜子也脏了,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更显得那只脚小巧玲珑,脚踝纤细,此刻微微红肿着。
陆石岩看着那只脚,眼神暗了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别开视线,粗声道:“扭着了!得赶紧回去用冷水敷!”
这时,陆铁山也赶到了。
他气息微乱,脸色黑沉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柴刀,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沈窈娘全身,最后落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能走吗?”他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窈娘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吸了口冷气,眼泪汪汪地摇头。
陆铁山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盯着沈窈娘看了两秒,突然把柴刀往腰后一别,弯腰——
“哥!我来背!”陆石岩抢先一步,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沈窈娘蹲了下来,语气急切,“我背得动!我背窈娘回去!”
陆铁山动作顿住,看着弟弟宽阔的后背,和那不容置疑的姿态。
他沉默了一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陆石岩立刻扭头,对沈窈娘道:“窈娘,快上来!我背你!这地儿不能久待!”
沈窈娘看着眼前年轻结实的后背,有些犹豫。
可脚踝实在疼得厉害,靠自己根本走不回去。
她咬了咬唇,慢慢伸出手,趴到了陆石岩的背上。
陆石岩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两只大手向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用力往上一颠!
沈窈娘惊呼一声,整个人就完全伏在了他宽阔火热的背脊上。
少年的背并不像他哥那么肌肉虬结,但同样坚硬厚实,却充满了年轻的力量感。
湿透的粗布衫子下,体温高得惊人,隔着两人湿冷的衣物,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
“抱紧我脖子!”陆石岩嘱咐一声,轻松地站了起来。沈窈娘对他来说,轻得就像一捆柴。
沈窈娘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脸侧贴着他湿漉漉的、散发着汗味和青草味的后颈皮肤,能感觉到他血管的跳动和灼热的温度。
陆铁山捡起地上散落的蘑菇和篮子,沉默地走在前面开路。他的背影挺拔而僵硬,握柴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陆石岩背着沈窈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林子里路不好走,他每一步却都迈得很稳,尽量避开那些坑洼和树枝,不让背上的人受到颠簸。
走着走着,沈窈娘感觉到,托着自己腿弯的那两只大手,位置似乎……慢慢往下滑了一点。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调整,为了让背得更稳。
但很快,那滚烫的、带着厚茧的掌心,就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托在了她臀部下面一点的位置。
那里……肉更多,更柔软。
沈窈娘身体瞬间绷紧了!
脸上刚刚因为疼痛和惊吓褪去的血色,“轰”地一下又涌了上来!
“陆……陆石岩……”她小声地、带着颤音提醒,动了动腿,想让他把手挪开点。
“别动!”陆石岩的声音比她更哑,更紧绷,托着她臀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五指甚至微微陷进那柔软的皮肉里,隔着湿冷的裙布,热度惊人。
“再动咱俩都得摔!”
他说话时,气息喷在她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上,滚烫急促。
沈窈娘不敢动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掌的形状和热度,还有他走动时,那处被稳稳托住、随着他步伐微微起伏摩擦的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得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铁山在前面走着,似乎毫无察觉。可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了。
陆石岩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脖颈处剧烈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托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再移动分毫。
就那么牢牢地、甚至带着点霸道地,托着那处柔软,仿佛那是他专属的领地,绝不会松开。
林子里光线幽暗,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一种无声的、滚烫的张力,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蔓延。
沈窈娘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陆石岩汗湿的后颈。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就像他此刻托着她的,那双滚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