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知什么时候黑透的。
破窗户纸外头,风声像野鬼哭,一阵紧过一阵,“呜呜”地顺着墙缝往里钻。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着最后的热气。
冷。骨头缝里都在渗着寒气。
沈窈娘蜷在炕上最里头,身上压着两床厚被,可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
晚饭那锅栗子粥,她只喝了小半碗,嗓子眼就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吞咽都费劲。
身上一阵阵发冷,可额头摸上去却烫得吓人。
她知道,这是染了风寒。
衣服在身上捂了半路,回来又惊又吓,心火寒气一激,到底还是没扛住。
脑子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
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窗外鬼哭似的风声,一会儿是灶房里陆石岩收拾碗筷的叮当声,一会儿又好像是陆铁山在院子里劈柴的闷响……声音忽远忽近,搅成一团。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真冷。好像又回到了男人刚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么烧着,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屋外风雪咆哮,想着就这么睡过去,也许就不冷了,不苦了。
“……水……”
喉咙干得冒烟,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声音沙哑微弱。
炕沿似乎沉了一下,有粗重的呼吸靠近。
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探过来,覆上她的额头。
那掌心厚茧刮过皮肤,带着灼人的温度。
“操!”陆铁山低骂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烫手!”
紧接着,另一只微凉些、但也同样骨节分明的手也摸了过来,碰了碰她的脸颊。
“真发烧了!”陆石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哥!咋整?是不是白天冻着了?!”
“废话!”陆铁山的声音又沉又急,“去!把灶坑余火扒拉出来,弄个火盆端进来!水!烧热水!”
“哦!哦!”陆石岩连声应着,脚步声咚咚地跑出去。
沈窈娘迷迷糊糊,感觉那只滚烫的大手从她额头移开,转而摸了摸她裹着被子的肩膀,又往下,隔着被子碰了碰她的胳膊和腿。
“冷……”她又哼了一声,意识模糊地往热源方向蹭了蹭——那是陆铁山坐在炕沿的位置。
陆铁山身体僵了一下。
黑暗里,他看不清沈窈娘的脸,只能借着窗外一点雪光,隐约看见被子下降起的一小团,在细微地颤抖。
她哼唧的声音又软又哑,像刚出生没多久、冻坏了的小猫崽,挠得人心口发紧。
他咬咬牙,猛地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脱了外头冰凉的褂子,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直接躺上了炕。
“!”
沈窈娘感觉到身边褥子一沉,一股带着寒气的、但很快蒸腾出滚烫热意的躯体靠近。
她昏沉中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炕里缩。
“躲什么!”陆铁山低吼,手臂一伸,不容分说地将那团颤抖的被子连人一起捞了过来,紧紧箍进怀里!
“啊……”沈窈娘低呼,挣扎了一下,可浑身软绵绵的,哪有力气。
冰冷的后背瞬间贴上一堵坚实滚烫的胸膛,那热度惊人,穿透层层衣物和被褥,凶猛地熨帖过来。
男人的手臂铁箍一样环在她胸前(隔着被子),两条长腿也缠上来,将她冰凉的双腿夹住。
完全被禁锢在一个炽热的怀抱里。
陆铁山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和某种野性气息的味道,在黑暗和近距离中被无限放大,充斥了她的呼吸。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咚咚地撞着她的背心,震得她发麻。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像个燃烧的火炉,紧紧包裹着她。
“冷……你身上热……”沈窈娘烧得糊涂,语无伦次,身体却本能地贪恋这灼人的温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想把自己更深地嵌入那热源里。
“嗯。”陆铁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怀里的人又软又小,隔着被子都能摸到骨头,轻飘飘的,还在不住发抖。他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心里头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揪疼搅在一起。
陆石岩端着个冒着红光的火盆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陶壶。
“哥!火盆!热水!”他把火盆放在炕前地上,橘红的光立刻跳跃起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他看到炕上他哥把沈窈娘整个儿搂在怀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有点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
“水倒碗里晾着!”陆铁山命令。
陆石岩赶紧照做,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
他看着沈窈娘露在被子外头烧得通红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睛,急得搓手:“哥,她咋样?要不要紧?我去镇上找郎中吧?”
“找屁!这大风雪,你出得去?”
陆铁山声音绷紧,“过来!把你那身冷气捂捂,上来!”
陆石岩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也麻利地脱了外衣,爬上炕。
炕本来就不大,陆铁山高大,沈窈娘虽瘦小,但裹着厚被,再加上一个陆石岩,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那边!你搂着脚!”陆铁山指挥。
陆石岩立刻钻进被子另一头,在沈窈娘脚边躺下,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将沈窈娘冰凉的双脚连同小腿一起,紧紧抱进自己怀里!
他年轻,火力壮,胸膛更是滚烫得像块热炭。
“嘶——”沈窈娘被脚心传来的剧烈热度激得一颤,无意识地想蜷缩,却被陆石岩抱得死紧。
“媳妇,脚咋这么冰!”陆石岩心疼地嘟囔,把她的脚丫子往自己热烘烘的肚皮上贴了贴,还用大手用力搓揉她冰凉的小腿肚子。
沈窈娘整个人,头脚都被滚烫的男性躯体禁锢住了。
前面是火盆跳跃的热浪,烘着脸;身后是陆铁山铜墙铁壁般炽热的胸膛,熨着背;脚被陆石岩牢牢捂在怀里,烫得发麻。
外面是呼啸的严寒,破屋里是拥挤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滚烫。
她开始出汗。先是细密的冷汗,然后越来越多,黏腻腻的,从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渗出。单薄的里衣很快被浸湿,紧贴在皮肤上。被子也变得潮乎乎的。
“出汗了……”陆石岩摸到她汗湿的裤腿,声音有点哑。
“出汗才好。”陆铁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同样沙哑得厉害。
他也感觉到了怀里身躯的潮湿和越来越高的温度。汗味,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病中特有的软弱气息,混合着他们兄弟俩强烈的体味,在这狭小、燥热、空气不流通的炕上弥漫开,形成一种粘稠的、充满肉欲和占有意味的氛围。
沈窈娘烧得越发糊涂,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
“娘……冷……娘……”
“栓子……栓子哥……别走……”
栓子是她死去的男人。
陆铁山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她哼了一声。黑暗里,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石岩也听到了,抱着她脚的手也紧了紧,闷声说:“哥,她叫别人……”
“闭嘴!”陆铁山低吼。
沈窈娘却又哭起来,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抽抽搭搭:“……别扔下我……一个人……怕……”
哭声细细弱弱,带着高烧的沙哑和绝望的依赖,像小钩子,狠狠扯着炕上两个男人的心肝。
陆铁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近乎凶狠地贴在她汗湿的耳廓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狠劲:
“扔不了!沈窈娘,老子在这儿!你男人在这儿!听见没?!”
沈窈娘似乎被耳边的热气和吼声惊了一下,呜咽声顿了顿,混沌地喃喃:“……热……黏……难受……”
她无意识地扭动身体,想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热度和禁锢。
汗湿的里衣摩擦着身后男人同样单薄的衣衫,湿黏黏地贴在一起,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皮肤的纹理和温度。
陆铁山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呼吸粗重起来。
怀里这具身子,又软又烫,汗涔涔地在他怀里蹭,每一分扭动都是折磨。
他咬着牙,手臂却不敢松,反而搂得更实,将她汗湿的后背紧紧压在自己同样汗湿的胸膛上。
“难受也忍着!”他恶狠狠地说,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出汗才好利索!”
陆石岩在另一头也不好受。怀里那双脚渐渐捂热了,甚至开始出汗,滑腻腻地贴着他腹部皮肤。
她小腿无意识的细微挣动,隔着薄裤布料,摩擦着他。
年轻人血气方刚,哪里经得住这个,呼吸早就乱了,只能拼命把脸埋在她脚边的被子里,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汗水和病气的复杂味道,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时间在黏腻的汗水、粗重的呼吸和沈窈娘偶尔的呓语中缓慢流淌。
火盆的光渐渐弱下去。
沈窈娘的挣扎和呓语也慢慢平息,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出汗后的疲惫沉睡。
她像是被裹在两团炽热的、汗湿的泥淖里,挣脱不开,也无力思考。
只有身后和脚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滚烫热度,和那两具强壮躯体带来的、令人心慌却又无法抗拒的安全感,深深烙进昏沉的意识里。
后半夜,汗出得透了,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沈窈娘睡得沉了些,不再说胡话,只是偶尔会因为梦里不适而轻轻抽气。
陆铁山和陆石岩却谁也没动,也没睡。
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像两尊忠诚又沉默的守护兽(或者说占有兽),用自己滚烫的躯体,牢牢圈着中间脆弱生病的小女人。
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皮肤相贴的地方,早就黏腻得分辨不清彼此。
炕上弥漫着浓烈的、无法散去的雄性荷尔蒙和情欲的气息,与病气、汗味交织,在破屋寒夜的背景衬托下,炽热得惊人,也禁忌得惊人。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天边,隐约透出了一丝灰白。
沈窈娘在一种厚重而滚烫的包裹感中,迷迷糊糊地,似乎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