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汗涔涔、心跳如擂的“擦汗”过后,沈窈娘躲了陆家兄弟整整三天。
不是闹脾气,是实在没法子坦然面对。一看见陆铁山那黑沉沉的眼,她就觉得手心发烫,耳朵根发烧,好像那日他胸膛滚烫的触感和粗哑的宣言还烙在皮肤上。一听见陆石岩那咋咋呼呼的“窈娘”,她就腿肚子发软,颈侧那块被他脸颊贴过的地方,总会莫名其妙地麻痒起来。
她像个受惊的鹌鹑,能缩在屋里就绝不出门,非得出去,也瞅着兄弟俩一个进山、一个去溪边的空档,才敢溜出来透口气。
可这破院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饭得一起吃,炕……夜里虽还没真挤到一处,可陆铁山每晚上门闩那“咔哒”一声,还有他睡前总要来她屋门口站一会儿的沉重脚步声,都像无形的绳索,一圈圈缠上来。
沈窈娘觉得闷,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害怕,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躁动,搅和在一起,憋得她胸口发胀。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天光还算亮堂。陆铁山拎着斧头又去了后山深处,说是要砍棵能做新门板的硬木。陆石岩则被他哥打发去溪下游摸鱼,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柴垛上跳。
沈窈娘靠在门框边,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风。自由的气息,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让她干涸的心肺舒展了些。
她想起屋后山坡那片背阴处,这个时节应该长了不少嫩蕨菜和野葱。前些年,她常去摘来贴补吃食。自从被“关”进这院子,她就再没去过了。
心里那点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去摘点野菜,就当散散心,赶在他们回来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她回头瞅了瞅寂静的院落,一咬牙,挎上墙角的旧竹篮,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院门(陆铁山最近白天下地干活,院门只是虚掩,但沈窈娘知道,自己但凡敢走远,他立刻就能知道),闪身溜了出去。
后山坡不远,绕过一片杂树林就是。林子里树木茂密,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沈窈娘有些紧张,心跳得飞快,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独自行动的轻快感。
她找到那片熟悉的坡地,果然,一丛丛嫩绿的蕨菜顶着卷曲的头,在湿润的泥土和乱石间冒出来,野葱也长得挺旺,散发着一股辛辣的香气。
沈窈娘松了口气,蹲下身,开始麻利地采摘。指尖掐断嫩茎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泥土和植物清气,让她暂时忘记了陆家兄弟带来的压迫和烦乱。她专注着手里的活计,竹篮渐渐满了起来。
忽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
沈窈娘下意识抬头,脸色“唰”地白了!
就在她头顶斜上方,一棵老槐树的枯枝上,不知何时挂了一个黑乎乎的、足有脸盆大的野蜂窝!此刻,一小股黑黄色的野蜂正从蜂窝里涌出来,盘旋着,似乎被她这个不速之客惊动了,那“嗡嗡”声越来越响,带着明显的敌意!
跑!
沈窈娘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她猛地站起身,挎着篮子就想往林子外冲!
可腿蹲麻了,起身太急,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就朝旁边歪倒,竹篮脱手,野菜撒了一地。更要命的是,她摔倒的动静,彻底激怒了那群野蜂!
“嗡嗡”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那一小股野蜂像得到了指令,化作一道黑黄色的疾影,直直朝她俯冲下来!
沈窈娘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可哪里快得过飞蜂?眼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黑影就要扑到脸上——
“窈娘!!”
两声暴喝,如同惊雷,几乎同时在她左右两侧炸响!
左侧的灌木丛“哗啦”一声被巨力撞开,陆铁山高大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裹挟着一身枯枝碎叶和凛冽的山风,疾扑而至!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砍树时崩上的木屑,眼神却凶戾得吓人,死死盯住那团袭向沈窈娘的蜂群。
右侧,陆石岩更像一头矫健的豹子,直接从坡上一块大石后跃下,连手里刚摸到的两条鱼都扔了,不管不顾地朝沈窈娘冲来,年轻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躲开!低头!!”
电光石火之间,沈窈娘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见陆铁山扑到近前,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铁臂张开,却不是去挥打蜂群,而是如同最坚固的盾牌,狠狠朝着沈窈娘罩盖下来!几乎在同一刹那,陆石岩也从另一侧合身扑上,用自己的背脊和臂膀,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另一边的空隙!
“砰!”
“嗯!”
沉重的闷响和男人的闷哼同时响起。
沈窈娘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黑,两座沉重、滚烫、汗津津的“肉山”以千钧之势,一左一右,结结实实地将她压倒在地!天旋地转,后背砸进厚厚的、带着湿气的草堆里,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失声,只剩胸腔里倒抽冷气的嘶响。
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包裹感。
陆铁山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覆压在她左侧,他粗壮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和头颈,把她的脸死死按在他汗湿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那坚硬如铁的肌肉硌得她脸颊生疼,浓烈的汗味、木材味、还有他特有的那股强悍气息,蛮横地灌满她的口鼻。
陆石岩则压在她右侧和上方,他年轻健壮的身体紧绷得像石头,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和整个背部,死死挡住可能袭来的蜂群。他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和颈窝,带着溪水的湿气和少年人惊魂未定的战栗。
世界被隔绝了。视线被两个男人的身躯挡住,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们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野蜂那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似乎还在头顶盘旋,时近时远,伴随着翅膀高速震动带来的微弱气流。
沈窈娘被压得动弹不得,呼吸困难,鼻尖全是男人浓烈的体味和汗味,还有身下草叶被压碎后泛出的青涩气息。草屑钻进她的领口、头发,扎得皮肤微痒。脸颊贴着的胸膛烫得吓人,心跳声“咚咚咚”砸着她的耳膜,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别动!”陆铁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覆在她身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攻击。“敢抬头蛰瞎你!”
“哥……蜂子……好像绕开了……”陆石岩的声音带着喘,身体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头查看,立刻被陆铁山低声喝止。
“闭嘴!趴好!”
沈窈娘被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饴糖,快要被这两具高温高压的身躯熔化了。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感知。他们的重量,他们的体温,他们紧绷的肌肉线条,他们汗湿的皮肤紧贴着她单薄衣衫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陆铁山箍着她头颈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陆石岩护在她脑后的手掌,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发丝。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头顶那恼人的“嗡嗡”声,终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林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三个人交织在一起的、粗重不一的呼吸。
陆铁山又僵持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警惕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确认危险真的解除后,他浑身绷紧的肌肉才稍稍松弛,却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下头,看向被自己牢牢护在身下、几乎嵌进草堆里的沈窈娘。
小姑娘脸色煞白,眼圈却通红,额发被汗浸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几根草屑沾在颊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惊惧未退的水汽。
她微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气,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像只刚从猛禽爪下逃生、惊魂未定的小雀儿。
陆铁山看着,胸口那股因后怕而翻腾的怒火,和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猛地撞在一起。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陆石岩也撑起身子,急切地看向沈窈娘:“窈娘!没事吧?蛰到没有?哪儿疼?”他一边问,一边就伸手要去拨开她脸上的草叶,检查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
沈窈娘被他手指碰到,浑身一激灵,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窒息的包裹感中回过神来。羞耻、后怕、委屈,还有方才那无法忽略的、紧密相贴的触感,一股脑涌上来,冲得她鼻尖发酸,眼泪“吧嗒”一下掉出来。
“呜……”她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想推开身上沉重的束缚,手脚却软得没有力气。
“现在知道哭了?”陆铁山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哑,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他非但没让开,反而借着撑起上半身的姿势,更清晰地让她感受到他身体沉甸甸的重量和灼人的温度。他伸手,不算温柔地抹掉她脸上的泪和草屑,粗糙的指腹磨得她皮肤生疼。
“谁让你一个人跑这来的?!嗯?!”他低吼,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老子的话当耳旁风?!这后山是你能乱闯的地方?!今天要不是老子跟石岩凑巧回来得早,你他娘的就等着被蛰成猪头!哭都找不着调!”
他骂得凶,可沈窈娘却看见,他抹她脸的那只手,指尖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余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就是想摘点野菜……”沈窈娘抽噎着,辩解得毫无底气。
“缺你野菜吃了?!饿着你了?!”陆铁山火气更大,“老子是缺你米了还是少你肉了?!用得着你跑这儿来冒险?!”
“哥,你别吼她了……”陆石岩在旁边小声劝,自己却也绷着脸,眼神里满是后怕和责备,“窈娘,你也太吓人了,那野蜂子毒得很,去年村头王二被蛰了,脸肿了半个月!”
沈窈娘被两人一吼一劝,眼泪流得更凶,偏偏还被他们压着,连转身躲开都不能,只能徒劳地偏过头,把湿漉漉的脸颊埋进身侧冰凉的草叶里。
陆铁山盯着她这副可怜又倔强的样子,胸口的火气与别的情绪纠缠得更厉害。他忽然不再骂了,只是沉沉地、带着极大压迫感地,盯着她。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三人身上。两个高大健硕、汗湿狼狈的男人,一个娇小柔软、泣不成声的女人,以一种极其亲密且强势的姿态,交叠在凌乱的草堆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汁液的气息、浓烈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悸过后滋生的别样燥热。
陆铁山缓缓伸出手,不是擦泪,而是用拇指,重重地碾过沈窈娘咬得发白的下唇。
“沈窈娘,”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猛兽狩猎前的喉音,“再有下次……”
他顿住,目光沉沉地扫过她泪湿的眼,泛红的脸颊,和被他指腹碾得嫣红的唇瓣。
“老子就把你栓裤腰带上。”
“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