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老王头忽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废品站大门前,用力将门栓撞上,又狠狠挂上了锁。
回过头时,那个平日里只会晒太阳、听秦腔的邋遢老头不见了。
“除了我,还有谁知道这东西?”
苏云正拿着棉纱擦手上的油污,被老王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没有了,您都能看到,我都是深夜才修理的。”
苏云心情不错,甚至难得开了个玩笑。
“怎么,大爷您怕这玩意儿成精?”
老王头没笑。
他几步走到机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油布,盖在了那刚刮好的导轨上。
“女娃娃,你知不知道这精度意味着啥?”
老王头压低了嗓子,指着那千分表。
“这要是放在红星齿轮厂,那是宝贝;要是放在哈工大,那是教具;但放在这废品收购站,这就是祸害!”
苏云眉头微皱,把手里的棉纱一扔,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祸害变宝贝,就差这几张纸。”
苏云把那叠信纸递了过去,眼神清亮:
“大爷,我不傻。这台机床只是个敲门砖。”
“这是我写的《关于C620机床加装简易光栅尺与伺服电机实现半自动数控化的可行性概论》。”
“有了实物,再加上这篇论文,我就能直接敲开哈工大招生办的门。”
这是苏云的计划。
与其按部就班参加高考,不如带着成果“带资进组”。
在这个求贤若渴的年代,技术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老王头狐疑地接过信纸。
借着昏黄的灯泡光,他眯着独眼扫了两行。
起初,他内心还是带着质疑的。
渐渐地,那只独眼的瞳孔开始收缩。
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微微颤抖。
“闭环反馈逻辑……脉冲信号转换……”
老王头虽然只是个工兵出身,但跟那些苏联专家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有些词他是听过的,更是知道分量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王头指着苏云的鼻子骂道:
“你当这是过家家?带着这东西上路,你信不信还没出红旗县,你就得被人套麻袋扔进护城河里!”
苏云脸色一沉:
“大爷,现在是新中国,法治社会……”
“法治?”
老王头冷笑一声。
“ 你这女娃娃没出过门吧?知不知道北边边境上大军压境,南边也不太平!“”
“你知道咱们县里潜伏了多少特务?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种能造军火的高精尖设备?”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子混合着旱烟和火药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这篇论文要是真的,这就是微型数控的原型!能造导弹配件的!你就这么大咧咧地拿着它去哈工大?”
“你凭什么证明这东西是你这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搞出来的?你怎么解释你的技术来源?你想被当成敌特抓起来审个底掉吗?”
苏云愣住了。
重生以来,她一直带着后世的思维惯性。
在2024年,技术是开源的,学术是自由的,只要你有才华,发个视频都能火遍全网。
但这里是1978年。
是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都要登记、介绍信比身份证还重要、阶级斗争这根弦还没完全松下来的年代。
哪怕是“神医”这个名号,在老百姓嘴里是夸赞。
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技术来源不明”的重大疑点。
一个能把废铁变成超高精度母机的人,如果没有合理的成长轨迹背书,那就是最大的危险分子。
“我……是我欠考虑了。”
苏云没有辩解,没有不服,而是直接承认错误。
这种果断的态度,反倒让老王头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这女娃娃……”
老王头嘟囔了一句,重新摸出旱烟杆,哆哆嗦嗦地装烟。
“脑瓜子倒是灵光,就是没经过事儿。技术是个好东西,但得有命用才行。”
苏云看着老王头:“大爷,您既然把门锁了,肯定不是为了报警抓我吧?”
“抓你?抓了你我那收音机以后坏了谁修?”
老王头划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老王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这东西,放在这儿是找死。你一个人带着它上路也是找死。”
老王头用烟杆敲了敲机床的床身。
“唯一的办法,是给它找个‘护身符’。”
“护身符?”
“红星齿轮厂。”
老王头吐出几个字。
“保卫科科长赵大江,是我当年的排长。过命的交情。也是个倔驴,因为不懂变通,一直没升上去。”
苏云脑中迅速搜索着关于红星齿轮厂的信息。
那是县里最大的国营厂。
但这几年效益不好,因为加工精度不够,生产的齿轮总是不达标,被上面点名批评了好几次。
“赵大江那人最护短,也最惜才。最重要的是,他是红旗县民兵连的指导员,手里有枪。”
老王头瞥了苏云一眼。
“只有红星厂的车把他拉走,这一路上才没人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