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明白了老王头的意思。
这是一笔交易,也是一种投诚。
“条件呢?”苏云问。
“聪明。”老王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机器进了红星厂,名义上就得是红星厂‘技术革新’的成果。你那篇论文,也得挂上红星厂技术科的名头才能往上递。”
这意味着,苏云辛苦七天七夜手搓出来的成果,要被“充公”一大半。
换做一般的年轻人,此刻怕是早就跳脚了。
这可是通天的梯子,怎么能让别人分润功劳?
但苏云只是沉默了三秒钟。
“成交。”
这一声回答,干脆利落。
苏云很清楚,她要的是哈工大的入场券,而不是这台机床的所有权。
有了系统,哪怕给她一堆废铜烂铁,她也能再搓出一台来。
但如果没有安全的身份背景,她连展示技术的机会都没有。
舍得,有舍才有得。
“是个干大事的料。”
老王头把那篇论文叠好,郑重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收拾东西。”
老王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狠狠碾灭了那一丁点火星。
“现在?”
苏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凌晨三点半,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就现在。”
老王头转身往门卫室走去:
“趁着那些牛鬼蛇神还没醒。”
凌晨四点,红旗县还沉浸在一片青灰色的雾霭中。
只有红星齿轮厂的家属院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谁啊!叫魂呢!”
三楼东户的窗户被猛地推开,探出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魁梧汉子,手里还提着一根擀面杖。
“陈大雷!滚下来!”
老王头站在楼下,独眼在路灯下反着寒光,嗓门比上面的还大。
楼上的汉子一愣。
借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了下面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下去。他
二话没说,缩回脑袋。
不到一分钟,楼道里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铁门打开。
陈大雷披着一件在此刻显得有些滑稽的军大衣,扣子都没系对。
“老班长,出事了?”
陈大雷扫了一眼老王头身边那个瘦弱的年轻女人。
“大事。”
老王头没废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却没递过去,只是在手里晃了晃。
“我不懂洋码子,但这东西若是真的,能救红星厂的命。更重要的是,这东西现在就在废品站,只有这一晚上安全。”
陈大雷盯着老王头的独眼看了三秒。
这老头十年没求过人,也没说过一句谎。
“我去叫刘厂长。”
陈大雷转身就往另一栋红砖楼跑。
“还有老赵,那个倔驴总工也得叫上,不然没人认账。”
……
半小时后,红星齿轮厂的车队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一辆墨绿色的212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灯刺破晨雾,却照不散车厢里弥漫的怨气。
“简直是胡闹!”
吉普车后座,副厂长刘建国黑着脸,手里掐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
“赵总工,我就说不该听老陈瞎咧咧。去废品收购站看宝贝?那地方除了烂铜废铁还有什么?难道还能刨出个苏联专家来?”
赵学民,红星厂的总工程师,此刻正把眼镜摘下来擦拭雾气,也是满脸的不耐烦。
“建国,咱们厂最近因为那批变速箱齿轮精度不达标,被上头批得狗血淋头。我也急,但急也不能乱投医啊。”
赵学民重新戴上眼镜,哼了一声。
“一个初中肄业的农村妇女,最近我也听说了,能修些小家电,不知道在哪学的手艺,有几分本事。”
“但你说她在废品堆里搞技术革新?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那是科学!不是唱大戏!”
开车的陈大雷没吭声,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吱——”
车队急刹在废品收购站那扇斑驳的大铁门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老王头打开了大门。
黑子狂吠了两声,被苏云喝止,呜咽着钻回了狗窝。
一群人下了车。
刘建国皱着眉,用手帕捂住鼻子。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发霉纸板混合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他这种坐办公室的人来说,异常刺鼻。
“就在那。”
老王头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里拉着一根临时电线,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
一台庞然大物被几块拼接起来的油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苏云站在旁边。
她穿着那是满是油污的工装,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双手虽然洗过,但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黑色的机油渍。
怎么看,这就是个最普通的修理工。
甚至连修理工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收破烂的。
“苏云是吧?”
刘建国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知道谎报军情是什么罪名吗?我们这么多人大半夜跑过来,如果只是看你修好了一台破收音机,老陈也保不住你。”
苏云没有理会刘建国,而是看向了已经站在电闸附近的老王头。
“大爷,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