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走到墙根,合上了那把临时加装的闸刀。
“嗡……”
一阵低沉、平稳的电机嗡鸣声响起。
这声音纯净,没有丝毫杂音,完全没有老式电机常有的剧烈震动。
赵学民的是搞了一辈子机械的人,一听这声音就不对劲。
太稳了。
一般的C620机床,哪怕是新出厂的,主轴空转的声音也没这么“润”。
“各位领导,麻烦掌掌眼。”
苏云抓住了油毡布的一角。
此时,东边的天空刚好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越过围墙,斜斜地洒在院子里。
苏云用力一掀。
哗啦——
油毡布滑落,堆积在地。
晨光下,那台老旧的C620机床的床身外漆依然斑驳脱落,但在那最核心的导轨面上,却闪烁着一种亮眼的光。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光泽。
一片片细密、均匀、如同鱼鳞般排列的刮花。
每一片“鱼鳞”的大小都惊人的一致。
它们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几何美感。
油光在这些微小的凹槽中流转,形成了一层完美的油膜。
整个废品站只有那电机平稳的运转声回响。
刘建国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他懂“好坏”。
这东西摆在那儿,就透着精密仪器特有的肃穆感,和周围的垃圾堆格格不入。
赵学民的眼睛更是直了。
他那双常年握笔和游标卡尺的手,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废铁绊倒。
走到机床前,赵学民像是在朝圣一样,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导轨。
滑。
极致的顺滑。
没有任何阻滞感。
指腹划过那些肉眼可见的刮花纹路,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高低起伏。
这意味着,这些“花纹”是用来存油的,而真正的接触面,已经平整到了微米级别。
“这……这这……”
赵学民结巴了半天,转头看向苏云时,那眼神不再有任何的不屑。
“这是人工刮研?这是你刮出来的?”
苏云没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标准的方铁,随手放在导轨上,轻轻一推。
方铁借着那层微米级的油膜,在导轨上无声地滑行,一直滑到了床尾,稳稳停住,没有丝毫跑偏。
这不仅仅是光洁度的问题。
这是直线度、平面度都被控制到了极致的表现。
“我要千分表!”
赵学民突然大吼一声,吓了刘建国一跳。
“快!去车上拿我的千分表!还有磁力座!快去!”
随行的技术员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吉普车跑去。
清晨五点的风带着湿冷的铁锈味,吹得人头皮发紧。
但红旗县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没人觉得冷。
技术员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那只被红绒布包裹的千分表盒。
“总……总工,拿来了。”
赵学民一把夺过盒子,手脚麻利地架设磁力座。
他调整了一下眼镜。
“开机。”
赵学民的声音有些发哑。
苏云伸手握住了那根被油泥沁得发黑的启动杆。
手腕轻抖,向上一提。
没有任何预热的噪音。
也没有老式机床那标志性的“哐当”震动。
“嗡——”
电机转动了。
转声低沉、绵密。
如果闭上眼睛,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一台几十年前生产的老旧C620。
这声音太“纯”了!
纯得有些不真实。
站在一旁的刘建国也愣住了。
厂里车间那几百台机器开动起来是个什么动静他最清楚,跟打雷似的。
可眼前这台,怎么听着跟家里那台进口收音机似的?
“2000转。”
苏云淡淡报出转速,随后退后半步,双手插在满是油污的工装口袋里。
“没上刀具,先看稳不稳。”
赵学民正要将百分表的探头凑过去,却被苏云拦住了。
“赵总工,先别急着上表,表针跳得太快,人眼看着累。”
苏云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钱硬币。
铝镁合金的硬币,很轻,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苏云两根手指夹着硬币,轻轻放在了正在高速旋转的刀架平台上。
此刻,主轴转速已经达到了每分钟2000转。
在这个转速下,任何微小的装配误差、轴承磨损或者地基不平,都会被离心力放大成剧烈的震动。
别说立硬币,就是放个螺丝帽都得跟着跳迪斯科。
然而,苏云的手指松开后,那一枚银白色的五分硬币,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疯狂运转的机床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硬币纹丝不动。初
升的太阳光照在硬币背面的国徽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刘建国嘴里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
陈大雷揉了揉眼睛。
他是个粗人,但这画面太违背常识了。
“这是变魔术呢?”
“闭嘴!”
赵学民朝他吼了一嗓子。
他是行家,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主轴的同心度、导轨的直线度、床身的刚性,都达到了完美平衡。
这种平衡,他在苏联专家带来的那些所谓“战略级”机床上都没见过。
“切削!我要看切削!”
赵学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根用来做测试的45号钢棒。
“只有空转不行,得上负载!”
苏云示意他随意。
赵学民亲自上手。
卡盘锁紧,刀具进给。
“滋——”
随着刀尖触碰钢棒,一缕蓝色的铁屑如丝带般卷曲着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