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蓝色的卷屑,说明切削热量集中在铁屑上,而非工件本身。
这是刀具角度和机床刚性配合完美的证明。
一刀走完。
刚刚车削出来的表面光亮如镜,甚至能映出赵学民那张激动的脸。
赵学民颤抖着将千分表的探头压在工件表面,屏住呼吸,缓缓移动磁力座。
表盘上的指针仅仅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晃动了一下。
“多少?”刘建国忍不住凑过去问,“老赵,你倒是说话啊!”
赵学民抬起头,摘下眼镜,眼圈竟然红了。
“圆柱度误差……0.003毫米。”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老王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早知如此。
“0.003?”
刘建国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咱们厂那是新进的苏制T6机床,误差是多少来着?”
“说明书上是0.01,实测经常跑到0.015。”赵学民很快报出了数据。
“这台废铁……不,这台神机,精度是苏联新机的三倍以上!这是工业母机!这是能造机床的机床!”
赵学民转过身,盯着苏云。
“你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仅仅是铲刮就能做到的!轴承间隙你怎么配的?主轴热变形你怎么算的?”
苏云平静地看着这位陷入狂热的总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算出来的。材料的热膨胀系数,震动频率的谐波抵消,都在脑子里。”
刘建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技术他不懂,但他懂“稀缺资源”。
现在的红星厂,正因为一批军用变速箱齿轮精度不达标,被上级骂得狗血淋头。
眼看年底评优就要泡汤。
如果有这台机器,还有这个能把废铁变成宝的人……
“小苏同志!”
刘建国脸上的官僚气一扫而空,握住苏云满是油污的手。
“人才啊!这是国家急需的人才啊!我代表红星齿轮厂,正式邀请你入职!技术科副科长,不,科长!工资按工程师待遇走,一个月八十六块五,粮票双倍!”
陈大雷在旁边听得直咂舌。
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才混个科长,这丫头一来就平级?
苏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手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
“刘厂长,我没打算进厂上班。”
“啊?”刘建国一愣,“嫌待遇低?还能谈!房子也能分!”
“我要参加高考。”
苏云声音坚定。
刘建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高考好啊,但也不耽误工作嘛……”
“我想去哈工大。”
苏云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品站的围墙,看向北方。
“我想造的不仅仅是齿轮,还有飞在天上的东西。这台机床,我可以送给红星厂,解决你们变速箱精度的问题。”
刘建国和赵学民对视一眼。
这台机器的价值,不可估量,必须拿下。
“条件呢?”
刘建国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三件事。”苏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台机器给你们,我要这篇关于机床数控化改造论文的第一署名权,红星厂作为推荐单位帮我发表。这对你们评职称也有好处。”
赵学民拼命点头,别说推荐,让他当助手都行。
“第二,给我一间厂里的单身宿舍,要安静,管一日三餐,直到高考结束。这二十天,我不想操心吃喝拉撒,也不想被人打扰。”
“准了!”刘建国大手一挥,“就把招待所最好的那间房腾出来!”
“第三。”苏云顿了顿,“这台机器太重,我搬不动。另外我也有些私人物品在原来的‘家’里。麻烦厂里出个车,再出几个人,帮我搬个家。”
“这叫什么事!”
刘建国大笑,指着身后的解放牌卡车和几个大小伙子。
“现成的车,现成的人!陈大雷!”
“到!”陈大雷立正敬礼。
“带几个人,听苏工指挥!苏工指哪,你就给我搬哪!谁敢拦着,就说是红星厂保卫科执行任务!”
刘建国拿出了他作为厂长的霸气。
“是!”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彻底撕开雾霭,解放牌卡车的引擎轰鸣着启动。
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用吊车将那台C620机床吊上车斗。
隔壁的另一辆车上。
苏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拒绝了坐吉普车后座,而是利落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小苏……苏工,咱们去哪搬家?”
充当司机的陈大雷扭头问道。
苏云目视前方。
“红旗机械厂大院,三号楼。”
……
红旗机械厂大院,清晨的烟火气最重。
公共水房前排起了长队.
煤烟味儿混合着葱花爆锅的香气,在狭窄的筒子楼走廊里乱窜。
三号楼一楼的小院里,陆远穿着那件的确良白衬衫,一手端着掉瓷的搪瓷缸,一手拿着牙刷,满嘴泡沫地跟旁边的赵芳说话。
“解析几何这块我又有新突破,今年的数学卷子只要不出偏题,满分不敢说,及格是稳稳的。”
陆远吐掉一口泡沫,瞥了眼楼下忙碌的其他职工,眼神里透着股傲气。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叫函数?也就配在地里刨食。”
赵芳正在搓洗衣服,闻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眉眼间全是讨好:
“那是,咱们大院谁不知道陆哥你是文曲星下凡。不像某些人,识几个字就以为能飞上天,最后还得灰溜溜回来。”
话音刚落,赵芳的眼神突然定住,拿胳膊肘捅了捅陆远:
“哎,说曹操曹操到。”
陆远抬头。
院门口,苏云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