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穿着一身沾满黑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
陆远嘴角的讥讽根本掩饰不住。
这才几天?
五天?还是七天?
当初走得那么决绝,拿了四十三块二毛五分钱就敢大言不惭要去哈工大。
现在好了,钱花光了吧?
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好混了吧?
“哟,这不是苏大专家吗?”
陆远漱了口水,“噗”地一声吐在苏云脚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他慢条斯理地把牙刷插回缸子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挡在路中间:
“怎么着?想通了?钱花完了?我早就跟你说过,离了我陆远,你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苏云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径直走向那间属于她的偏房。
就像是路过了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陆远被这种无视激怒了。
如果苏云哭闹,或者对骂,他都能找到优越感。
但这种完全不把他当人的态度,让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完全受不了。
他转身,冲着苏云的背影喊道:
“苏云!你给我站住!你以为现在回来低个头,这婚就能复了?我告诉你,没门!我和小芳……”
“砰!”
偏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苏云一脚踹开。
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书桌。
离婚后,这间偏房是独属于苏云的财产,陆远无权进入、更无权处置。
苏云走到书桌前,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陆远气急败坏地追到门口,刚要跨进门槛骂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绝对不是普通布鞋能发出的脚步。
是大头皮鞋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陆远回头。
逼仄的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了四个彪形大汉。
清一色的深绿色制服,腰间扎着牛皮武装带,胳膊上戴着红袖标,上面印着三个烫金大字——
保卫科。
领头那个一脸横肉,左脸还有道淡淡的疤,正是陈大雷。
这年头,工厂保卫科的威慑力比派出所还大。
陈大雷往那一站,周围看热闹的邻居纷纷缩回了脑袋。
“这……这几位同志……”
陆远腿肚子有点转筋,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你们找谁?”
陈大雷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绕过陆远,走到偏房门口,凶神恶煞的脸上堆起了笑。
“苏……苏工,咱们搬哪几样?”
陆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苏工?
这喊的是眼前一身油污、被他嫌弃没文化的苏云?
苏云把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俄文原版书和一摞手写的泛黄笔记捆好。
那是她离婚后的几天里在旧书铺里淘来的宝贝。
听到陈大雷的问话,苏云直起腰,指了指角落:
“这箱书,还有桌上的图纸。其他的都不要了。”
“得嘞!听苏工的!”
陈大雷一挥手,后面三个壮小伙冲进来。
与体格相反的是,他们搬书的动作小心翼翼。
其中一个小伙子搬箱子时,陆远下意识地想拦一下:
“哎,那是我家的……”
陈大雷一瞪眼,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你家的?苏工说是她的,那就是她的!红星厂办事,闲杂人等闪开!”
一声怒喝,吓得陆远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赵芳洗衣裳的盆里。
陆远脸色涨红,指着苏云,手指哆嗦着:
“苏云!你行啊!你竟然勾结外人来抢东西!这几本破书值几个钱?你至于吗?”
苏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怀里抱着那本最珍贵的《空气动力学导论》,目光平静地扫过陆远那张扭曲的脸。
“陆远,你的眼界也就只有这个院子这么大了。”
说完这句话,苏云再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出院门。
陈大雷瞪了陆远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紧随其后。
院子外,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正怠速轰鸣,排气管喷着白烟。
后面还停着一辆解放大卡车,刚才搬出来的C620机床正被苫布盖得严严实实。
吉普车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刘建国那张严肃的脸。
他瞥了一眼站在院门口发呆的陆远,眉头微微皱起,问刚上车的苏云:
“那就是你前夫?看着不像个明白人。”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苏云系好安全带,把那摞书放在膝盖上。
“刘厂长,开车吧。”
刘建国点点头,对司机摆手:
“回厂招待所,把最好的那间套房腾出来给苏工备考!”
轰——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陆远站在灰尘里,咳得撕心裂肺。
赵芳此时才敢凑上来,看着远去的车影,酸溜溜地说:
“那车里坐着的是个老男人吧?我就说呢,她一个农村妇女哪来的本事调动保卫科,原来是……”
赵芳给了陆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远惨白的脸突然回过血来。
对!一定是这样!
难怪看不上自己,原来是攀上了高枝,给那种老厂长当了相好的!
“不要脸!”
陆远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种破鞋,送我都不要!等我考上大学,成了国家干部,这种女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吉普车上。
厚重的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噪音,车厢内只有发动机的嗡鸣。
苏云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的书脊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刚才的小插曲没在她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
红星齿轮厂的招待所,原本是用来接待苏联专家的,标准极高。
苏云分到了二楼最里头的一间。
推开门,是淡淡的肥皂水味儿。
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
一张单人钢丝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床单。
最让苏云满意的,是窗下那张宽大的三屉桌和一盏带绿色灯罩的台灯。
这对一个备考的人来说,是顶级配置。
刘建国亲自下的命令,苏云的伙食标准,比照厂里的总工程师赵学民。
每天中午,食堂大师傅都会从一大锅翻滚的红烧肉里,用漏勺仔仔细细给她挑出五块肥瘦相间的,浇上浓稠的肉汁,盖在雪白的米饭上。
工厂内就是个封闭的小社会。
苏云住进招待所的消息根本藏不住,很快成了附近家属院的谈资。
“听说了吗?保卫科从废品站拉回来个小姑娘,住专家楼,吃总工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