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再映照着穿梭其间的衣香鬓影。这是顾氏集团成立四十周年的庆典,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水、雪茄和 ambition(野心)混合的气息。
知南缩在宴会厅最边缘的落地窗旁,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指尖冰凉。
她身上是一条浅粉色的及膝小礼裙,款式简单,甚至有些过时,是年初顾夫人让人随手置办的几件之一。柔顺的黑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五官精致却缺乏血色,像一株被移植到奢华暖房却始终没能真正扎根的植物。
寄人篱下,第十年。
“哟,这不是咱们知南妹妹嘛,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知南指尖微微一颤,抬眸。
顾家二房的堂姐顾婷婷端着香槟杯走近,身边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名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知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婷婷姐。”知南低声唤道,想扯出一个笑,却有些僵硬。
“一个人多无聊,来,跟我们聊聊。”顾婷婷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力道却不容拒绝,“听说你今年又拿了系里奖学金?真用功。不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你说是不是?”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知南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她没有搭配礼服的高跟鞋,也没人提醒她需要准备。
“我……只是想好好学琴。”她声音很轻。
“学琴?”另一个穿着银色亮片裙的女孩掩嘴笑,“知南妹妹还真是有艺术追求。不过啊,我听说音乐系那个刘教授,最喜欢关照你这样……乖巧又努力的女学生了。”话尾的意味深长,让周围几道目光变得更加玩味。
知南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是窘迫和一丝难堪。她当然听懂了潜台词,却不知如何反驳,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玻璃杯,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就在她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原本喧闹的声浪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去了一块,随即是更加刻意压低的交谈和整理衣襟的细微声响。
知南下意识抬头。
水晶灯最璀璨的光束,仿佛在这一刻自动聚焦。
顾淮走了进来。
一身纯黑的手工西装,剪裁极致贴合,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端的两颗纽扣随意解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轮廓。身姿挺拔如松,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恭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顾先生。”
“小顾总。”
“顾总,您来了。”
他略一颔首,算是回应。面容英俊得近乎凌厉,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所有情绪都沉在难以触及的深处。
顾家这一代真正的掌权者,顾淮。也是她名义上的……小叔。
知南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慌慌张张地加速起来。她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在这个家里,顾淮是比顾老爷子更让她感到敬畏的存在。他太冷,也太遥远,像终年不化的雪峰,她只敢远远仰望。
顾婷婷几人瞬间收敛了刚才的调笑姿态,换上得体的笑容。
顾淮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这边。
知南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顾淮脚步微转,竟朝着她们这个角落走了过来。
“小……小叔。”顾婷婷率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甜美了十倍。
顾淮略一点头,视线落在知南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秒。“嗯。”他应了一声,是对顾婷婷,目光却未移开,“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顾婷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在问她。
知南愕然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一时忘了呼吸。他……在问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这里……安静。”
“安静?”顾淮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几乎满溢的橙汁,又扫过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最后落回她有些慌乱的脸上。“不喜欢这种场合?”
知南完全懵了。顾淮从未主动和她说过话,更别提这样近乎……闲聊的问话。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胡乱点头,又赶紧摇头:“没、没有。”
顾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旁边顾婷婷眼珠一转,笑着插话:“小叔,我们正和知南聊学校的事呢。知南可厉害了,又拿奖学金,教授也喜欢她。”她特意加重了“喜欢”二字。
知南脸色一白。
顾淮的目光倏地转向顾婷婷。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顾婷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教授喜欢,”顾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背景的乐声,“是好事。说明她学得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知南身上,语气依旧平淡,“顾家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来学那些无聊的社交辞令。把琴练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是说给知南听的,更是说给旁边所有人听的。
顾婷婷和她同伴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知南怔怔地看着顾淮,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他……是在替她解围?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带着点教训的意味,但确确实实,把那些隐晦的嘲讽和刁难,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嗯。”她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难堪了。
顾淮没再多言,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离去,继续走向宴会厅中心,那里立刻围上去更多的人。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顾婷婷悻悻地瞪了知南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扭身走了。
知南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望向顾淮离开的方向,只看到他被众人簇拥的挺拔背影,遥远而疏离。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指尖残留的、因为紧张而用力握住杯壁的钝痛,又在提醒她,是真的。
他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只是恰好路过?还是……
她不敢深想,将杯中微凉的橙汁一饮而尽,甜腻的滋味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莫名窜起的、微弱的悸动。
窗外,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