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临近尾声时,瓢泼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吞没了厅内残存的喧嚣。宾客们陆续散去,老宅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佣人们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
知南帮忙把几件散落的披肩送回客房后,沿着空旷的走廊往回走。她的房间在西侧僻静的二楼,需要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走廊。
路过主楼梯时,她听到楼下传来管家陈叔压低的声音:“……先生醉得有些厉害,李秘书扶回书房了,交代别让人打扰。”
“醒酒茶备好了吗?”是顾夫人的声音。
“备好了,这就送去。”
“算了,这么晚了,你也去休息吧。”顾夫人似乎有些疲倦,“放在厨房温着,他若是需要,自己知道叫人。”
脚步声远去。
知南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阴影里。顾淮喝醉了?印象中,那位小叔永远是冷静自持、滴酒不沾的模样。至少在她有限的几次家宴见面里,从未见他碰过酒杯。
鬼使神差地,她脚步一转,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一个白瓷盅在保温垫上静静冒着热气,旁边摆放着干净的白瓷碗勺。
她盯着那盅醒酒茶看了几秒,心跳莫名有些快。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只是送个茶而已。
作为寄住在顾家的“小辈”,照顾醉酒的长辈,是应有的礼节。
何况,他晚上……算是帮了她。
理由找得足够充分。知南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白瓷盅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稳住有些发颤的手,转身走向书房所在的方向。
顾淮的书房在东翼三楼,是整个老宅最僻静也最私密的区域之一,平时未经允许,连佣人都很少上去。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窗外哗啦的雨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鼓噪着耳膜。
越靠近书房,灯光越暗。壁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昏黄,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混合了木质家具和淡淡书卷气的味道,此刻,似乎还隐隐掺杂了一丝……醇厚的酒气。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暖黄的光线从里面漏出来。
知南在门口停下,屏住呼吸。
里面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响。
她应该敲门的。但手指屈起,却迟迟没有落下。万一他已经睡了?万一他不想被打扰?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轻响,随即是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
知南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前半步,透过门缝朝里望去。
视线所及,先是被昂贵波斯地毯覆盖的一角地板,然后是斜倒在桌边的皮质办公椅。书桌上一片凌乱,文件散落,一个水晶烟灰缸翻倒,里面的烟蒂滚了出来。
她的目光上移,随即猛地顿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直冲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顾淮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雨夜和模糊的树影,玻璃上雨水蜿蜒如泪。而他,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早已不知所踪,昂贵的白衬衫下摆从西装裤里扯出了一半,皱巴巴地贴着腰线。衬衫最上方的几颗纽扣完全崩开,露出大片胸膛和紧绷的肩颈线条。
这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但更让知南大脑一片空白的是他的动作——他的右手撑 在 冰凉的玻璃 窗上,左手却……
知南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昏暗的光线下,他背肌的轮廓因为用力而清晰隆起,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平日里冷峻克制的侧脸,此刻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额前漆黑的碎发被汗濡湿,几缕贴在皮肤上。一声沙哑到极致的、带着痛苦与沉溺的喘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地炸响在知南的耳边。
他在……
知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烧得滚烫,随即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巨大的荒谬感。她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极大,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在窗边沉沦于欲望与醉意中的背影。
那是顾淮。
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让她敬畏有加的小叔顾淮。
此刻,却褪去了所有禁欲的外壳,露出了她从未想象过、也绝不该看到的、近乎野兽般的另一面。
强烈的羞耻感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却不小心碰到了走廊边的一个小花架。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如同惊雷。
窗前的身影骤然僵住。
所有动作 在瞬间停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声、心跳声、血液奔流的声音,混杂成一片轰鸣。
然后,顾淮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