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淮践行了他那句“每天都会有”的早安吻。
有时是额头,有时是脸颊,甚至有一次,在她清晨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时,那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紧闭的眼睑上,轻如蝶翼,却惊得她瞬间清醒,心脏狂跳,而他已然起身,神情自若地走向浴室,仿佛刚才那个近乎怜惜的亲吻只是她的幻觉。
他总是有理由。
“睡得好吗?”伴随着落在发顶的轻吻。
“脸色还是差。”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眼下,随即唇在脸颊一触即分。
“今天有课?别迟到。”一个更靠近耳廓、气息撩拨的触碰。
每一个吻都轻描淡写,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包裹在“长辈关怀”的糖衣下,却让知南日日如坐针毡。她试图躲避,锁门,早起,甚至借口学校有事想提前溜走,却总能在门口或楼梯转角被他“恰好”遇上。
他的存在感变得无孔不入。
清晨洗漱时能听到隔壁浴室隐约的水声;白天她在自己房间练琴,偶尔能听到隔壁书房传来的、低沉简短的电话交谈;晚上,那沉稳的脚步声总会在她门外停顿片刻,才走向隔壁。他甚至开始过问她学校的课表和练琴进度,语气平淡,却不容敷衍。
知南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蝴蝶,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飞不出去,而玻璃罩的主人,正闲适地站在外面,观察着她每一丝徒劳的挣扎。
这天是周六,没有课。知南一大早就抱着琴谱躲进了三楼一间不常用的隔音琴房,这是老宅最僻静的角落之一,她以为能避开顾淮。
琴房朝东,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旧书、木材和阳光混合的味道。知南坐在钢琴前,翻开琴谱,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一首情感复杂、需要极强控制力的曲子。她最近练习时总在几个转折衔接处处理得不够流畅,带着生涩的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搁在微凉的琴键上,试图摒除杂念,沉浸到音乐里去。
第一个乐句缓缓流淌出来,音色清澈,但气息有些飘。她皱了皱眉,重新开始。第二次稍好,但进入第一个情感小高潮时,左手伴奏的琶音出现了一处不该有的粘连,破坏了那种朦胧忧伤的意境。
“这里,腕部太僵。”
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身侧响起。
知南惊得手指一滑,按出一串突兀刺耳的不和谐音。她猛地转头,心脏骤停。
顾淮不知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他斜倚在钢琴侧面,离她不过两步距离。今天他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领口微敞,下身是同色系休闲长裤,身姿修长挺拔。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陷在些许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黑,正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放在琴键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小……小叔?”知南的声音发紧,“你……你怎么来了?”她明明记得锁了门。
“门没锁严。”顾淮淡淡道,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他直起身,走近一步,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立刻笼罩了她所在的琴凳区域。“继续。”
继续?他在旁边,她怎么可能继续?
“我……我自己练就好,不耽误小叔时间。”知南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
“弹。”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知南指尖发凉。她知道违抗无用。她咬了咬下唇,重新将颤抖的手指放回琴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还是那首夜曲。这一次,她甚至没能顺利弹完第一页。在刚才出错的那个琶音处,她的手腕因为紧张更加僵硬,不仅粘连,还碰错了一个音。
“停。”
顾淮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覆盖在她按在琴键的左手之上。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肤色是冷调的白,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温热干燥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薄茧的微糙,摩擦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
知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琴凳上弹起来,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这里,”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耳廓,“手腕要放松,指尖力量集中,但手臂不能跟着用力。”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缓慢地、清晰地重新弹奏那个琶音乐句。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她的手指在他的掌控下,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触键,音符流淌出来,果然比她自己弹时清晰、圆润、富有层次得多。
“感觉到了吗?”他问,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尖。
知南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紧贴着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左手被他完全包裹,耳边是他的呼吸和低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杉气息,混合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这过近的距离和亲密到越界的接触占据了。
“我……我自己试试……”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哀求。
顾淮似乎低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后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松开了带着她弹琴的手,但按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移开,反而下滑,轻轻握住了她的右上臂。
“再弹一次。”他命令道,依然贴得很近。
知南几乎要哭出来。她努力忽略身后和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将注意力集中在琴键上。可是,在他的注视和半环抱的姿势下,她根本没办法放松。手指再次落下,比刚才更糟,连基本的流畅都做不到了。
“还是不对。”顾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注意力不集中。”
“我……”知南想辩解,却说不出话。罪魁祸首不就是他吗?
“看来,需要点特别的帮助,让你记住。”顾淮缓缓说道。
特别的帮助?什么帮助?
知南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握着她手臂的手松开了。她刚想松一口气,下一秒,那只手却移到了她的下巴处,略带力道地将她的脸转向他。
她被迫仰起头,对上他垂下的视线。
阳光从侧面照亮了他的脸,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墨色,比平时更加浓郁,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危险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总是错在这里吗?”他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皮肤。
知南摇头,心跳如雷。
“因为这里,”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太阳穴,“在想别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开启的唇瓣上,那里泛着自然的粉润光泽。“而这里,”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没有好好感受音乐的情绪。”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技术问题,但动作和眼神却充满了暧昧的侵略性。
“我……我会注意的……”知南想偏头躲开他的触碰,下巴却被捏住,动弹不得。
“光注意不够。”顾淮低下头,离她更近,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得让你……记住。”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吻了上来。
不像前几日的早安吻那般轻描淡写,也不像雨夜那个吻那般狂暴掠夺。这个吻是温热的,循序渐进的,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耐心,仿佛在品尝,在试探。他的唇有点干,但柔软,摩擦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知南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低垂的睫毛,忘了呼吸,忘了挣扎。
他似乎不满她的僵硬,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细微的刺痛让她惊喘一声,齿关松动。
下一刻,他的舌便长驱直入,侵占了她的口腔。
不同于雨夜带着酒气的凶猛,这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掌控的、教学般的节奏。他引导着她的舌,纠缠,轻吮,仿佛在教她如何回应。清冽的冷杉气息彻底将她包裹,混合着他独有的男性味道,强势地侵入她的每一个感官。
“唔……”细碎的呜咽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羊绒衫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因为这种陌生的亲密接触而微微发颤,心底涌起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可与此同时,一种诡异的、违背她意志的酥软感,却从被他亲吻的唇舌开始,悄悄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在“教”她。
用这种方式。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钢琴还打开着,阳光静静洒在黑白琴键和他们交叠的身影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本该是宁静艺术的殿堂,此刻却上演着如此悖德又暧昧的“教学”。
不知过了多久,顾淮终于稍稍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他的呼吸有些重,喷洒在她湿润红肿的唇上。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目光锁住她迷蒙涣散的眼睛和染上绯红的脸颊。
“现在,”他的嗓音低哑,拇指再次擦过她唇上亮晶晶的水渍,“还分心吗?”
知南说不出话,只是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蒙着一层委屈又茫然的水光。
顾淮看着她这副被吻得晕头转向、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力道。
“再弹一次。”他命令道,退开了半步,给了她一点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知南花了十几秒钟,才让发软的身体和混乱的大脑重新找回一点控制力。她不敢看他,目光飘忽地落回琴谱上,手指重新按上琴键。
指尖下的琴键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音符上。说来奇怪,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耗尽了她所有的紧张和杂念,或许是因为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这一次,她的手指竟然意外地听话。
手腕放松了,指尖力量集中,琶音流畅地划过,衔接自然,情感的表达虽然还显稚嫩,但至少没有了之前那种生涩的卡顿。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阳光里缓缓消散。
琴房里一片寂静。
知南垂着眼,盯着琴键,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顾淮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有进步。”半晌,他平淡地评价道。
知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分,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他话锋一转,再次靠近,一只手撑在琴盖上,将她重新笼罩在他的气息范围内,“离‘好’还差得远。”
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红透的耳尖和脖颈。“下周今天,同样的时间,我来检查。”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还是今天这种水平……”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知南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她想说自己会努力练习,不用他检查。
“或者,”顾淮打断她,微微俯身,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你喜欢今天这样的‘指导’方式?”
知南的脸瞬间红得滴血,猛地摇头:“不!不用!我会好好练的!”
“很好。”顾淮似乎满意了,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记住你的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琴房,脚步声沉稳地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知南维持着僵硬的坐姿,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琴凳上。
唇上还残留着他亲吻的触感和气息,舌尖似乎还有他入侵的力道。她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他怎么能……
怎么可以这样?
以教学为名,行轻薄之实。偏偏她还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因为他确实“教”了,她也确实“进步”了。这种被完全掌控、进退维谷的感觉,几乎让她崩溃。
她看向敞开的琴房门,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仍矗立着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她的整个世界。
“下周今天,同样的时间,我来检查。”
这句话像一道紧箍咒,套在了她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