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教学”之后,知南感觉自己与顾淮之间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正常”假象,被彻底撕破了。
顾淮不再只是早晨出现。他会在她晚餐后回房时,“顺路”跟她一起上楼,在她门口驻足,目光深沉地看她一眼,说句“早点休息”才离开。有时她夜里惊醒,会发现手机上有他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睡吧。」仿佛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她没有回复过。但这些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关注,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更让她不安的是顾夫人态度的微妙变化。以往顾夫人对顾淮住在老宅并不在意,但最近几次餐桌上,她会用略带探究的目光,在顾淮和知南之间逡巡。
“知南最近练琴倒是用功了不少,”一次晚餐时,顾夫人忽然开口,“听说你小叔还指点你了?”
知南心里一咯噔,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低声应道:“嗯……小叔提点了几句。”
“哦?”顾夫人看向顾淮,语气随意,“难得你有这个耐心。不过也是,知南一个人在老宅也闷,你当叔叔的,多关心点是应该的。”她特意强调了“叔叔”两个字。
顾淮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流畅,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知南却觉得脸颊发烫,仿佛顾夫人话里有话,看穿了什么。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她开始更努力地练那首夜曲,几乎是废寝忘食。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顾淮下周的检查,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对抗——她想证明,没有他那种“特别”的指导,她也能弹好。
然而,越是急于求成,越是容易出错。那几个顽固的难点像是故意跟她作对,每当她觉得自己有所领悟,下一次练习时又会故态复萌。烦躁和焦虑啃噬着她,而顾淮那句“如果还是今天这种水平……”的潜在威胁,更让她夜不能寐。
这天下午,她练得手腕发酸,效果却依然不理想。沮丧之下,她放下琴盖,决定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老宅的后花园很大,种满了各色花卉和珍稀树种,这个季节,晚桂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知南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想让清冷的秋风吹散心头的烦闷。
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紫藤花架下时,她隐约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顾夫人和管家陈叔。
“……先生最近住在家里的时间,确实比往年多很多。”是陈叔的声音,带着谨慎。
“嗯。”顾夫人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隔壁客房……他住得还习惯?”
“都按先生吩咐布置的,很简洁。就是……”陈叔似乎迟疑了一下。
“就是什么?”
“先生似乎……很关注知南小姐那边的动静。有一次我夜里送文件,看到先生站在知南小姐门外……”陈叔的声音更低了。
知南的脚步猛地顿住,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站在门外?”顾夫人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诧异和……深思,“多久?”
“大概……站了有几分钟,后来才回自己房间。”陈叔答道,“夫人,您看这……要不要提醒一下先生?毕竟,知南小姐也大了,先生虽是长辈,但男女有别,总是……不太妥当。”
假山后沉默了片刻。
知南紧张得手心冒汗,既害怕听到更多,又隐隐期待顾夫人能做些什么,制止顾淮越来越过分的行为。
“淮儿他……”顾夫人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似乎斟酌着词句,“从小性子就冷,主意也正。他做事,有他的道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头子当初把知南接回来,说是故人之后,要好好照顾……淮儿那时候,也没说什么。”
“可先生现在……”陈叔似乎还想说什么。
“好了,”顾夫人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淮儿的事,他自己有分寸。至于知南……你平时也多留意些,别让她乱跑,尤其是晚上。该提醒的规矩,适时提醒一下。”
“是,夫人。”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离开了。
知南站在原地,浑身冰凉。顾夫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底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有他的分寸”、“别让她乱跑”、“提醒规矩”……这些话里,听不出对顾淮越界行为的明确反对,反而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纵容?至少,没有她期待的干预和保护。
难道在顾夫人眼里,顾淮那些行为,真的只是“长辈”过于严厉的“关心”?还是说,顾家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寄养女的感受和处境?
巨大的无助感和寒意席卷了她。她原本以为,至少在顾家,顾夫人是明事理、讲规矩的,或许能成为她的一道屏障。现在看来,这屏障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凄凉的橘红。
顾淮的掌控,顾夫人的默许,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能逃去哪里?学校宿舍?可她的学费、生活费都依靠顾家。离开顾家,她甚至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规律而沉稳。
知南浑身一颤,这个敲门节奏她太熟悉了。
“知南,开门。”顾淮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不出情绪。
她不想开。她此刻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笃定,“三秒。”
他在倒数。
知南的心脏揪紧。她了解顾淮,他说到做到。如果她不开,他可能会有更激烈的手段。
“二。”
她咬着唇,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一。”
最后一声落下,知南认命般地,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被推开,顾淮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挡住了走廊的光。他换了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起来像是刚处理完工作。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惊慌的脸和微红的眼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哭了?”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在知南听来却像是牢笼落锁。
“没……没有。”知南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淮没再追问,走到她书桌旁的椅子前坐下,将平板放在桌上。“过来。”
知南犹豫着,没有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
知南磨蹭着,慢慢挪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床尾坐下,垂着头。
顾淮似乎也不在意她的距离,拿起平板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下个月,市音乐厅有一场青年演奏家选拔赛,这是报名表和章程。”
知南愕然抬头,看向他。青年演奏家选拔赛?那是业内很有分量的比赛,获奖者不仅能获得高额奖金,还有机会签约经纪公司,甚至得到出国深造的机会。她以前偷偷关注过,但从未想过自己能参加。
“我……我不行……”她下意识地否定自己。以她现在的水平,去参赛简直是自取其辱。
“行不行,我说了算。”顾淮将平板转向她,屏幕上是详细的比赛信息,“你的专业老师推荐了你,我也看了你以前的演奏录像。底子有,缺的是系统的训练和临场经验。”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还是说,你满足于永远在顾家的羽翼下,弹弹琴,当个不起眼的摆设?”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知南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楚和不安。她脸色白了白,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没有……”她小声反驳,却没有底气。
“那就证明给我看。”顾淮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远的距离注视着她,“用这次比赛。赢了,你就有资本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有更多的选择权。”
更多的选择权……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和羞耻。如果她能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是不是就能有机会离开顾家,独立生活?是不是就不用再日日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可是……“为什么?”她抬起眼,带着困惑和警惕看向顾淮,“小叔为什么要帮我?”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从来不是乐于助人的人。
顾淮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深黑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是我顾家的人,你的成绩,自然也是顾家的面子。”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很符合他一贯的利益逻辑。
但他随即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我喜欢看我的小白兔,在台上发光的样子。”
我的小白兔……
这个亲昵到近乎狎昵的称呼,让知南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和斗志瞬间蒙上了阴影。他帮她,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给她选择权,而是为了将她打磨成更符合他心意的“藏品”,甚至……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她?
“曲子就选你最近在练的《升c小调夜曲》。”顾淮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还有一个月,时间足够。”
一个月……也就是说,在未来一个月里,他会以“备赛指导”的名义,更加名正言顺地介入她的生活,她的练习,她的一切。
“从明天开始,每晚八点到九点,琴房。我会盯着你练。”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别再让我看到你今天下午那种心不在焉、错误百出的状态。”
他知道了她下午练琴不顺利?他怎么知道?是陈叔汇报的,还是……他一直都在留意她?
细思极恐。
顾淮走到她面前,停下。知南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清冽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记住,知南,”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写满惊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我给你的机会,你要接住了。我定的规矩,你要守好了。我想要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微微发抖的唇上,眸色转深,“你也要给。”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砸在知南心上,也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她牢牢锁死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他说完,没有再做任何逾矩的动作,直起身,拿起平板,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关上。
知南呆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弹。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房间里一片昏暗。顾淮最后那几句话,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机会?规矩?他想要的?
他究竟想要什么?
比赛,是机会,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每晚八点,她将不得不与他单独待在琴房里,在他的“注视”下练习。而这一次,理由更加无可挑剔——为了比赛,为了她的“前途”。
无人可以置喙,无人可以干涉。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新的“课程”,即将开始。而这一次,她又将付出怎样的“学费”?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琴键的冰冷,与他掌心的温热,将在每个夜晚交替上演。
而那一句“我想要的,你也要给”,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知南不知道,这场以“备赛”为名的集中训练,究竟会是救赎的阶梯,还是沉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