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3:25:50

每晚八点,琴房,成了知南新的牢笼。

顾淮说到做到。第一晚,七点五十五分,当知南抱着琴谱,脚步迟疑地走到琴房门口时,他已经等在那里了。斜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垂眸看着,侧脸在走廊壁灯下显得冷峻而专注。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收起文件。

“准时。”他淡淡道,让开身子。

知南低着头,像走进刑场一样,挪了进去。

琴房里只开了钢琴上方的一盏射灯,光线聚焦在黑白琴键上,周围沉在昏暗中。顾淮在她身后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他没有坐在旁边准备好的另一张椅子上,而是像第一次那样,倚在钢琴侧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开始吧。”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没什么情绪。

知南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升c小调夜曲》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她练了很多遍,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但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指尖依旧有些僵硬,弹到那个顽固的琶音段落时,手腕不自觉地又绷紧了。

“停。”顾淮的声音打断了她。

知南手指一顿,心也跟着一沉。

“手腕。”他只说了两个字,走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碰她,而是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动作。“自己调整,放松。”

他的靠近带来无形的压力。知南咬着唇,努力放松手腕,重新弹奏那个段落。一次,两次,还是不够流畅。

“继续。”顾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弹到对为止。”

那晚,她将这个不过几秒钟的乐句,反复弹奏了不下五十遍。手腕从僵硬到酸软,指尖发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顾淮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偶尔在她气息明显不稳时,吐出几个简短的指令:“呼吸。”“肩部下沉。”“指尖,不要塌。”

他不碰她,不说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不耐烦。但这种纯粹技术性的、冷酷的审视和重复,比之前那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更让知南感到煎熬和无力。她像一台被调试的机器,只能按照他的指令,一遍遍重复,直到达到他设定的标准。

当最后一个音符终于勉强达到他沉默认可的“流畅”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知南垂下酸痛的手腕,疲惫地靠在琴凳上,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顾淮这才动了。他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知南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水温适中,她小口喝着,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

“明天继续。”顾淮言简意赅,拿起自己的文件,“九点半了,回去休息。”

没有评价,没有鼓励,也没有再靠近。仿佛刚才那一个半小时的严苛训练,只是最寻常的工作指导。

知南看着他把绝的背影离开琴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这个模式的重复。八点准时开始,顾淮像个最严厉的监工,精准地指出她每一个细微的瑕疵,要求她反复练习,直到改正。他不再有任何越界的举动,连触碰都极少,目光也大多停留在她的手指和琴键上。

这种纯粹“专业”的态度,反而让知南更加迷惑和不安。她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真的只是要她赢得比赛,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如果他别有企图,为何又表现得如此……克制?

她试图更专注地练琴,用进步来换取些许喘息的空间。她确实在进步,那些技巧难点被一点点攻克,对曲子的理解和表达也深刻了许多。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手指下的音符不再仅仅是正确的排列,开始有了情感的流淌。

偶尔,在她某一次处理得特别出色时,她会捕捉到顾淮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赞许。那眼神很快消失,快得像她的错觉,却莫名让她心跳漏跳半拍。

这天晚上,练习进行到一半,知南的手机在琴盖上震动起来。是她的同学兼好友苏晓发来的消息,约她周末去逛新开的艺术市集。

知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的节奏微微乱了半拍。

“注意力。”顾淮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冷意。

知南慌忙收回视线,集中精神。但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明显有些心浮气躁,接连出了几个小错。

顾淮没有叫停,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终于,在她又一次因为分心而碰错一个和弦时,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看来,是练习强度还不够,让你还有心思惦记别的东西。”

知南心里一紧,刚要辩解,就见他朝她走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身侧,而是径直走到了她身后。琴凳很宽,但他高大的身躯贴近时,带来的压迫感让她瞬间绷直了背脊。

他俯身,双臂从她身侧穿过,双手稳稳地覆在了她放在琴键的手背上。

熟悉的温热触感传来,带着薄茧的微糙。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

“这里,”他的左手带着她的左手,在低音区按下几个深沉的和弦,右手则引导她的右手,弹奏出上方流淌的旋律线条。他的动作很慢,力度控制得极好,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交错移动,仿佛在共舞。

“左手是基础,要稳,像心跳。”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撩拨着她耳后的绒毛,“右手是情绪,要自由,但不能脱离基础。”他带着她,将那段她总是处理不好的、情感转折的段落,完整而富有感染力地演绎了一遍。

他的“指导”无可挑剔,音乐在他的引导下焕发出惊人的光彩。但知南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感受音乐。所有的感官都被身后紧密相贴的体温、耳边低沉磁性的嗓音、以及手背上那不容忽视的掌控力道占据了。

她的心跳快得离谱,脸颊烫得惊人。

一曲终了,顾淮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保持着这个半拥抱的姿势,低声问:“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喷洒在她头顶的热气让她头皮发麻。

“记……记住了……”知南声音发颤,一动不敢动。

“那就好。”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失去支撑,知南的手指微微发软。

顾淮退开两步,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朵和脖颈上,眸色深沉。“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周末……你哪儿也不准去。比赛前,所有无关的社交,全部取消。”

知南愕然抬头:“为什么?我只是……”

“没有为什么。”顾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时间,我说了算。”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记住,知南。在你达到我的要求之前,你没有擅自安排生活的资格。”

门被关上,留下知南一个人,对着黑白琴键发呆。

她刚刚因为他专业的指导和短暂的亲近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凉。

没有资格。

她的时间,他说了算。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用比赛作为幌子,用训练作为手段,将她的一切——时间、精力、甚至行动的自由,都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她之前竟然还会因为他的“专业”和偶尔的“赞许”而动摇,真是可笑。

知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更深层次恐惧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