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3:27:44

舞台的灯光,白得刺眼,热得灼人。

知南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前一位选手向观众席鞠躬,在稀疏但礼貌的掌声中走下舞台。工作人员低声催促她准备上场。

她的指尖冰凉,手心却不断渗出冷汗,攥着的琴谱边缘已经被濡湿起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嘴唇上尚未完全凝结的细微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

那刺痛,与顾淮暴怒的眼神、林深忧虑的告诫、还有后台那场充满血腥味的惩罚之吻,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撕碎。

离开?

囚笼?

棋子?

生生世世,别想逃……

这些字眼像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下面有请下一位参赛选手,知南。演奏曲目:肖邦《升c小调夜曲》,作品27之1。”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而遥远。

该上场了。

知南机械地挪动脚步,从阴影踏入那片令人眩晕的光明之中。视野瞬间被强光吞没,只能隐约看到台下黑压压的、模糊的人影轮廓,像一片沉默而巨大的深海,随时可能将她吞噬。评委席在最近的前排,几个身影正襟危坐,看不清表情。

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评委和观众的方向,僵硬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观众席前排的某个位置。

顾淮坐在那里。

他身姿挺拔,即使在昏暗的观众席中也异常醒目。一身深灰色西装,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但知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后台时的暴怒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说:弹吧,让我看看,在我划定的界限内,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只这一眼,就让知南本就紧绷的弦,几乎要彻底崩断。她慌忙移开视线,走向舞台中央那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

在琴凳上坐下,冰凉的皮质触感透过薄薄的裙料传来。她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同样冰凉的琴键上,试图深呼吸,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眼前发花,谱架上的音符像是黑色的蝌蚪,在白色的河流里疯狂游动,无法辨认。

完了。

她弹不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练习,所有的肌肉记忆,都在这一刻背叛了她。

台下的寂静,仿佛带着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麦克风极近的距离下,被放大,回荡在空旷的音乐厅里。评委席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观众席也响起些微不安的骚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空白中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知南的指尖僵在琴键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巨大的羞耻感和绝望感淹没了她。她仿佛看到了顾淮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看到了林深失望的眼神,看到了台下所有观众窃窃私语的嘲讽。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逃离的瞬间,颈间传来一丝微凉。

是那颗月光石。

它贴着皮肤,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凉意,像黑暗里唯一一点幽蓝的萤火。知南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那颗光滑的宝石。

【戴着它,就像戴着我的……祝福。】

顾淮低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那个在黑暗房间里,他握着她的手,说“不用怕”时的语气。

祝福?

还是诅咒?

混乱中,另一个更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画面,却猛地闪现——

不是顾淮,而是更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妈妈坐在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手指温柔地拂过琴键,对躲在门后偷看的她说:“南南,音乐是留给自己的退路。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听心里的声音。”

心里的声音……

知南闭上了眼睛。

屏蔽了刺目的灯光,屏蔽了黑压压的观众,屏蔽了评委审视的目光,甚至,暂时屏蔽了顾淮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黑暗降临。

所有的喧嚣和压力,似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指尖下冰凉的琴键触感。

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现实的世界,布满荆棘和罗网。

只有这里。

只有这片由黑白琴键构筑的、绝对纯粹而私密的世界。

她不属于顾家,不属于任何阴谋和争斗,甚至……在此刻,也不完全属于那个让她恐惧又悸动的顾淮。

她只属于音乐。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坚定的涟漪。

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很轻,带着犹豫,像一声小心翼翼的叹息,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漾开。有些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评委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观众席里有人轻轻摇头。

但知南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手指,凭着无数次练习形成的本能记忆,开始移动。初始的几个乐句依旧生涩,情感的表达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确定。她的眉头紧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在与无形的枷锁搏斗。

台下的顾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在舞台上那个单薄而僵硬的身影上。他看到了她的颤抖,看到了她的挣扎,也看到了她闭眼瞬间,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眼底的冰冷审视,悄然渗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紧绷。

琴声在继续。

进入了第一段略带忧郁的抒情主题。知南的指尖开始寻找着旋律的线条,但依旧不够流畅,情感的投入显得迟疑而克制,仿佛在害怕释放什么。

不能想。

不能想顾淮。

不能想那些警告和威胁。

不能想离开还是留下。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音符的走向,和内心深处对这首夜曲最初的理解上。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当音乐进行到那个她曾反复练习、被顾淮严厉纠正过的、情感转折的段落时,一直强行压制的情感闸门,像是被某个音符无意中撬开了一条缝隙。

顾淮在琴房,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引导她弹出清晰而富有层次的琶音,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顾淮在昏暗的病房里,捧着她的脸,用那样珍重甚至脆弱的吻,拭去她的泪水,说“对不起”……

顾淮在晨光中,沉默地为她准备早餐,动作熟练而安静……

顾淮将月光石项链戴在她颈间,指尖擦过她后颈皮肤时,那微凉的触感和低沉的那句“祝福”……

还有,后台休息室里,他暴怒的眼神,惩罚性的、带着血腥味的吻,和那句“生生世世,别想逃”的冰冷誓言……

不是单纯的恐惧,不是纯粹的抗拒。

是恐惧与依赖交织,是抗拒与悸动并存,是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将她紧紧缠绕又无法割舍的、混乱而无望的情感!

这些被压抑、被否认、被恐惧所掩盖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借着肖邦那忧郁而敏感的旋律,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指尖下的琴音,骤然一变!

不再迟疑,不再生涩,不再隔膜。

那旋律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瞬间变得鲜活而饱满!忧郁中透出深刻的挣扎,柔美里蕴含惊人的力量,细腻的强弱变化勾勒出情感的汹涌暗流。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直接流淌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真实的痛楚。

她的手腕不再僵硬,手指在琴键上自如地奔跑、跳跃、吟唱。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紧闭的眼睫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破碎而璀璨的光。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那里有雨夜走廊的惊慌,有琴房灯光下的暧昧,有恐惧时的庇护,有温柔时的悸动,也有被掌控的不甘和无法挣脱的绝望……所有关于顾淮的、复杂难言的一切,都化作了最原始、最强烈的情感能量,通过她的指尖,注入到每一个音符之中。

音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评委们脸上的漫不经心和些许不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专注,甚至是一丝动容。前倾的身体,凝神倾听的姿态,交换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

观众席里,那些细微的骚动也完全平息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爆发力和感染力的琴声所攫住。那不再是技巧的展示,而是一个灵魂赤裸而痛苦的呐喊与吟唱,直接击中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顾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知南身上,但眼底的情绪,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的冰冷审视,早已被惊愕所取代。随即,惊愕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震动。

他听着那琴声。

那里面的情感,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那份因为他而生的恐惧、挣扎、无措。陌生的,是那恐惧挣扎之下,竟然涌动着的、如此炽烈而真实的情感——那不仅仅是抗拒,还有依赖,有悸动,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的吸引与归属。

她在用音乐,向他倾诉。

倾诉所有她不敢说、不能说、甚至自己都不明白的一切。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顾淮心中那堵由愤怒、猜疑和偏执筑起的高墙。他看到了她的痛苦,也看到了她的真诚。更看到了,在那一片混乱的情感沼泽中,悄然指向他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依恋之光。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带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痛楚。那痛楚里,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怜惜,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她在公寓琴房里,被他指导后露出那放松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她小口吃着他买的栗子蒙布朗时,那满足又有点想哭的表情;想起她握着他送她的月光石,轻声说“谢谢”时,眼底闪过的触动……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用强权编织罗网,将她牢牢困住。

却从未想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些看似强硬的绳索,或许早已缠绕上了他自己。

而他给予的那些混合着掌控与私心的“好”,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混乱情感的一部分来源?

琴声进入了最后的部分,那是一种经过激烈挣扎后的、趋于平静的忧伤,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余韵。知南的指尖变得无比轻柔,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余音袅袅,在空旷的音乐厅里盘旋,久久不散。

她缓缓睁开眼。

眼睫上那滴泪,终于坠落,划过脸颊,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

舞台灯光依旧刺眼,台下的观众和评委,从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掌声,迟了一秒,然后如同潮水般轰然响起!热烈,真诚,甚至带着激动的意味。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低声交谈,频频点头。

知南有些茫然地站起身,对着台下再次鞠躬。掌声更加热烈。她看到了前排几位评委肯定的眼神,看到了观众席上许多张带着欣赏和感动的脸。

她做到了。

在几乎崩溃的边缘,她竟然真的完成了演奏,而且……似乎,效果并不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顾淮所在的位置。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鼓掌,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舞台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震动、痛楚、怜惜、复杂难明的情愫,都被他完美地收敛在那片墨色之后,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凝望。

但那凝望的重量,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知南心悸。

她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掌声渐歇,知南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有些恍惚地走下了舞台。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才感觉脱力般一阵虚软。

刚走进侧幕的阴影,苏晓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就激动地围了上来。

“知南!你太棒了!”

“天哪,你弹得我都想哭了!”

“简直超水平发挥!肯定能进决赛!”

朋友们七嘴八舌的祝贺和拥抱,让知南冰冷僵硬的身体稍稍回暖。她勉强挤出笑容,应付着,心思却完全不在。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下意识地寻找着。

顾淮没有立刻过来。

他正被两个看起来颇有身份的中年男人围住,似乎在交谈。其中一位,知南认出是这次比赛的主要赞助商之一,也是音乐界很有分量的人物。顾淮神色淡然,偶尔颔首,目光却越过那两人的肩膀,准确地捕捉到了人群中的她。

那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知南心尖一颤,慌忙低下头。

直到所有选手演奏完毕,评委退席合议,中场休息时间,顾淮才摆脱了应酬,朝她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步履沉稳,周身自带的气场让周围兴奋交谈的年轻选手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好奇或敬畏地看着这位英俊而气势迫人的男人。

他走到知南面前,停下。

苏晓等人立刻噤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顾淮的目光在知南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那一道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弹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比任何时候都好。”

知南浑身僵住,脸颊因为他指尖的触碰而迅速烧了起来,在昏暗的侧幕光线里,红得异常明显。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苏晓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顾淮,又看看知南,满脸的不可思议。

顾淮却仿佛对周围的反应毫无所觉。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知南身边的几个同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知南道:“结果出来还要一会儿,先去休息室。”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我……”知南想说自己可以和同学在一起。

“走吧。”顾淮已经转身,走向通往后台的通道。

知南咬了咬下唇,在朋友们惊疑不定、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跟上顾淮的脚步。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完了,苏晓她们肯定会追问到底……

回到独立的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探究。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紧绷。

知南靠着门板,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后台那场激烈的冲突。

顾淮走到沙发前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

“过来。”他说。

知南迟疑着,没有动。

顾淮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半晌,知南才挪动着脚步,走到离沙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顾淮看着她这副戒备又脆弱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拍了拍身边沙发的位置:“坐下。”

知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走过去,在沙发的最远端坐下,身体僵硬。

“还在怕我?”顾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南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顾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林深跟你说的那些,你信了多少?”

知南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神色很平静,深黑的眼底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问一个寻常问题。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完全不信?可她心底确实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说信了?那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他告诉你,袭击可能和顾家内部有关,让我留你在身边可能别有用心,让你比赛后跟他走,离开这里,对吗?”顾淮缓缓复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知南的脸色更白了,他果然都听到了。

“那么,知南,”顾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你自己觉得呢?你觉得,我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利用你当棋子,去对付所谓的‘内部争斗’?”

他的问题直白而尖锐,逼得知南无处可躲。

“我……我不知道……”她慌乱地摇头,“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顾淮追问,声音压低了些,“还是害怕,卷入你不了解的麻烦?”

“都怕……”知南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叔,我……我只是想好好弹琴,我……”

“你想离开吗?”顾淮打断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离开顾家,离开我,跟林深走,去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过你想要的、自由的生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了知南的头顶。

她想离开吗?

想。

做梦都想呼吸没有顾淮阴影的自由空气。

可是……

离开之后呢?

真的能自由吗?

没有顾淮的保护(或者说掌控),她能安然无恙吗?林深……真的可信吗?他背后的动机,又是否全然单纯?

更重要的是……

当“离开顾淮”这个选项被如此直白地摆在面前时,她心底涌起的,除了对自由的渴望,竟然还有一股强烈的不舍和……恐慌。

她习惯了清晨他准备的早餐,习惯了他无声的陪伴练琴,习惯了他偶尔流露的、让她心悸的温柔,甚至……习惯了他强势的占有和冰冷的威胁。

他早已无孔不入地渗入了她的生活,她的习惯,她的……情感。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绝望。

看着她眼中剧烈挣扎的痛苦和迷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顾淮眼底最后一丝冰冷,终于缓缓融化,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

知南浑身一颤,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握住。

“知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剖白般的认真,“看着我。”

知南被迫抬起泪眼,看向他。

“我承认,我用错了方式。”顾淮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我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我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包括……对你。”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安抚性的酥麻。

“我以为把你牢牢看住,隔绝所有危险和干扰,就是对你好。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你的恐惧,你想要的……尊重和空间。”

这些话,从顾淮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天方夜谭。知南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道歉?在解释?

“林深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顾淮继续道,眼神变得锐利,“袭击你的人,确实牵扯到一些复杂的背景。顾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不希望看到你我走得太近,或者,想通过你,来试探我的底线,制造麻烦。”

他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变得冰冷而笃定:“但是,他有一点大错特错。我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利用你当什么棋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墨色,不再冰冷,不再暴戾,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沉重的、真实的情感。

“我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更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能忍受你不在我的视线之内,不能忍受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更不能忍受……你想着离开我,去别人身边。”

“这不是监护人的责任,知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男人的私心。”

男人的私心。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接连劈在知南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困惑、恐惧、挣扎,都劈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承认了。

承认了他的感情,承认了他的占有欲,承认了他所有强硬行为背后,那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动机。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家族利益,甚至不完全是控制欲。

只是因为……他想要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知南心中那扇紧闭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窥探的门。所有之前模糊不清的情感,那些对温暖的贪恋,对强势的畏惧,对亲昵的悸动,对未知的恐慌……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指向。

他想要她。

而她……

没等知南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顾淮松开了她的手,却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更近地面对他。

他的目光如同最深的漩涡,牢牢地吸附着她。

“所以,知南,你听清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我不会放你走。无论你怕我也好,恨我也罢,这辈子,你都必须待在我身边。”

“那些背后的魑魅魍魉,我会清理干净。你想弹琴,我就给你最好的舞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但是,”他的拇指抚过她唇上那个细微的伤口,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而危险,“如果你再敢像今天这样,听信别人的话,动摇着想要离开,或者让别的男人碰你一下……”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她心颤。

知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偏执与独占的眼睛,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依旧存在,可奇异的是,在那恐惧的底层,竟悄然滋生出一丝……尘埃落定的、近乎认命的悸动,甚至是一点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归属感。

他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

可他此刻眼神里的认真和那近乎笨拙的“解释”,却又如此……真实。

她像一只在风暴中飘摇太久的小船,终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强大而霸道的力量,拖进了某个港湾。虽然这个港湾同样充满未知和风险,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的锚点。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先生,知南小姐,评委合议结果已经出来了,请所有选手到前厅集合,准备宣布入围决赛名单。”是工作人员的声音。

紧绷的气氛被骤然打破。

顾淮松开了捧着她脸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她,低声问:“明白了吗?”

知南的睫毛颤抖着,看着他,许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完全的屈服,更像是一种混乱中的、暂时的妥协,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微弱的确认。

顾淮似乎满意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成那个矜贵从容、掌控一切的模样。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

知南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迟疑了几秒,最终,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顾淮的手掌立刻收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牵着她,走出了休息室,走向那个即将宣布她命运的前厅,也走向他早已为她划定的、无法逃离的未来。

走廊里灯火通明,不时有工作人员和选手匆匆走过。看到他们紧紧相牵的手,都投来或惊讶、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知南低着头,耳根发烫,却奇异地,没有再试图挣开。

她不知道前路是深渊还是囚笼。

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