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自由,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一早,沈璃就被从床上拖了起来,塞进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厢里,裴宴一身寻常富家翁的打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折扇。
他的问题,让沈璃的心猛地一刺。
自由?
她曾经以为,自由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是无人认识的清净日子。
可现在,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沾满了鲜血的笑话。
沈璃垂着眼,不说话。
裴宴也不在意,他放下折扇,淡淡道:
“我今天,就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样子。”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阵,很快便驶入了行宫附近的一座小镇。
与行宫的清冷肃穆不同,镇上的集市热闹非凡。
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裴宴带着沈璃下了车,两人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沈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插在草靶上,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到一个捏糖人的师傅,吹、拉、捏、剪,片刻功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在他手中成型,引得一群孩子拍手叫好。
她还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从一个卖布的摊位前走过。那孩子指着一匹湖蓝色的布料咿咿呀呀地叫着,妇人便笑着停下来,跟摊主讨价还还价。
那妇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平和而满足的幸福。
沈璃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可怕的男人。
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哪怕粗茶淡饭,也好过在金丝笼里日日惊惧,夜夜难眠。
裴宴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而嘲讽。
“喜欢?”他问。
沈璃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看着。
裴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他走过去,丢下一块碎银,拿起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回到了沈璃身边。
“想吃吗?”
他将糖葫芦递到沈璃嘴边。
红得发亮的糖葫芦,映着沈璃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刺眼。
沈璃看着那串糖葫芦,迟疑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曾带她逛过庙会,给她买过一模一样的糖葫芦。
那时的甜,是发自内心的。
而眼前的这串……
“怎么?怕我下毒?”裴宴冷笑一声。
他收回手,自己咬下了一颗。
“嘎嘣”一声脆响。
“很甜。”
他咀嚼着,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在沈璃耳边轻声说道:
“皇嫂,你看到了吗?”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他从天不亮就要起来熬糖、串山楂。一天下来,站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钱,或许还不够买一双你脚上穿的绣鞋。”
“那个捏糖人的师傅,手上全是烫伤的疤。他捏出的凤凰再美,也换不来二两银子,或许明天,他就要因为交不起摊位费,被官差打断腿。”
“还有那个你很羡慕的妇人。”裴宴的目光落在那对母子身上,“她为了省下三文钱,跟布贩子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她怀里的孩子,可能因为一场风寒就会夭折,因为他们根本请不起大夫。”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沈璃浑身发冷。
集市的喧闹声仿佛在瞬间远去。
那些鲜活的笑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裴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为了活下去,耗尽所有的力气。”
“而你,沈璃。”
他转过头,逼视着她。
“你生来尊贵,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大启的太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安稳稳地待在皇宫里,待在本王的身边,就能享尽荣华富贵,被人精心供养。”
“他们为了活命而挣扎,那是他们的命。”
“你在笼中被人呵护,这是你的命。”
“皇嫂,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将那串只咬了一颗的糖葫芦强行塞进了沈璃的手里。
“拿着。”
“尝尝这人间的‘自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沈璃握着那根冰冷的竹签,看着那颗鲜红的山楂果。
她仿佛能从那晶莹的糖衣上,看到那个老伯布满皱纹的手,看到那个师傅满是伤疤的指节,看到那个妇人期盼又拮据的眼神。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裴宴,冲到路边的墙角,“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
裴宴就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
他没有一丝同情,眼神里只有一种驯兽师看着不听话的野兽,终于被自己彻底驯服时的冷酷满意。
就在这时,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太阳。
一阵狂风卷过,吹起了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摊贩们惊叫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要下暴雨了。”
裴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他走上前,从身后将那件外袍重新披在了沈璃的身上。
“走吧,皇嫂。”
“我们该找个地方,避避雨了。”
他拉起沈璃的手,不容拒绝地带着她,朝着山上那座孤零零的观景亭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