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妩没有接那顶草帽。
她依旧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了重伤、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小兽。
雷三豹就那么举着手,僵在半空中,高大的身躯在阴暗的胡同里,显得有些落寞和无措。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个在哭。
一个在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妩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戒备又复杂地看着他。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从他手里,夺过了那顶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将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绕过他,就要往胡同外走。
“等等!”
雷三豹急忙喊住她。
姜妩的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的……你的东西。”
雷三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胡同,在黑市众人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中,走回到刚才的事发地。
那个姓李的倒爷,已经被他那两个同伙给抬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而那个装着姜妩全部身家的麻袋,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里面的白米撒了一地。
雷三豹看着那雪白的米粒混在泥土里,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麻袋扶正,然后,竟然就那么用他那双刚刚才打过人的、粗糙的大手,一颗一颗地,将那些沾了泥的米粒,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周围的贩子们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能把人当场打飞的雷三豹吗?
他什么时候这么爱惜粮食了?
姜妩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笨拙而专注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捡完米,雷三豹没有让姜妩再扛,而是自己一把将那几十斤重的麻袋甩在了肩上。
“还……还卖吗?”他回头,有些不自在地问了一句。
姜妩沉默地点了点头。
卖。
当然要卖。
这是她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有了雷三豹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拳立威,接下来的交易,顺利得超乎想象。
之前那个跟雷三豹打招呼的中年男人,此刻对他们恭敬得不得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豹哥,您看,这批货……您想怎么出?”
“按市价。”雷三豹言简意赅。
“哎!好嘞!”
那中年男人立刻招呼了几个信得过的买家过来。
他们看货的时候,连手都不敢直接碰,只是远远地看着,嘴里不住地发出赞叹。
最后,价格很快就谈妥了。
甚至比之前那个李倒爷开出的价格,还要高出一些。
十斤精米,给了十七块钱,和二十斤的全国粮票。
那块三斤多的五花肉,更是给了十块钱的“天价”。
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七块钱,外加二十斤沉甸甸的粮票。
当那叠被捏得有些发旧的钞票,和一沓崭新的粮票,递到姜妩手里的时候,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紧紧地攥着这笔钱。
这笔对她来说,无异于巨款的“第一桶金”。
这感觉,真实又不真实。
原来,靠自己,真的可以!
交易完成,雷三豹扛着已经空了的麻袋,带着姜妩,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离开了黑市。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言。
气氛尴尬又压抑。
小船在晨雾中穿行,雷三豹坐在船头,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的海风。
姜妩坐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
她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似乎……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股子嚣张和蛮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沮丧?
就像一只打输了架的公鸡。
快到岸的时候,雷三豹忽然从怀里,又掏出了那个军用水壶。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将水壶递了过来。
“喝点。”
他的声音,依旧是闷闷的。
姜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喝完水,她将水壶递回去。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雷三豹的手指滚烫,像被火烧了一样,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那副样子,看得姜妩心里一阵好笑,又觉得有些心酸。
回到雷家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哥他们应该还在海上。
姜妩几乎是逃一样地,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地清点一下自己的“战利品”,再舔舐一下自己受伤的心。
雷三豹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黯了黯。
就在姜妩的手刚要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
西边雷小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哟,嫂子,三哥,你们回来啦?”
雷小虎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他的目光,落到姜妩身上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眼,瞬间就亮了。
他的视线,像钩子一样,直勾勾地,落在了姜妩那红肿得有些过分的嘴唇上。
然后,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雷三豹。
雷小虎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又暧昧。
他走到姜妩面前,故意凑得很近,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黏腻得能拉出丝来。
“嫂子,你这嘴……是被哪条不长眼的疯狗给啃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在空气中嗅了嗅。
“啧啧,好香啊……”
“这又酸又甜的味儿,是偷吃了哪家的野果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