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04:49

说到最后几句,他气息微促,轻咳了两声,面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王崇。

王崇立刻反驳:“沈侍郎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我朝兵精粮足,狄人新败,岂敢轻启战端?所谓‘急需’,无非叶将军好大喜功,欲增其势罢了!将国帑用于未必发生之虚处,而置眼前灾民于不顾,岂是为臣之道?……”

两人各执一词,一时间殿内议论声渐起。支持王崇者,多言民生实苦,边关无急;附和沈云舟者,则强调防患未然,不可轻忽。

御座上的小皇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在争执的两人和一直沉默的皇叔之间悄悄移动。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萧烬言,终于动了。

他迈出一步。玄色亲王蟒袍上的金线在殿内光线下泛起冷冽的光。他向御座上的侄子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向百官。

只这一个动作,殿内霎时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尚书。”萧烬言开口,“你所虑民生,确是实情。去岁雪灾,今春凌汛,户部调度不易,本王知晓。”

“然——”

“沈侍郎所言,亦是至理。”萧烬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云舟,“漠北防线,不容有失。叶锦澜将军之能,本王信得过。她既开口请饷,必有不得已之需。”

沈云舟垂眸,静立不语,仿佛刚才的坚持并非出自他口。

萧烬言顿了顿,目光落回王崇身上,那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至于‘好大喜功’之说——”他声音微沉,“王尚书,边关奏报、军功簿册,皆存档在案,一清二楚。此等揣测之言,以后不必再提。寒了将士之心,谁来守这万里边疆?”

王崇背后倏地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老臣失言,王爷恕罪!”

萧烬言不再看他,转向御座,执笏道:“陛下,臣以为,漠北军饷追加一事,确需斟酌,却不可轻忽。三十万两,户部筹措或有困难,但不妨分步而行。可先拨十五万两应急,由兵部与户部协同,确保尽快送达叶将军手中。剩余之数,着户部于两月内另行筹拨,不得延误。至于赈灾修河款项,”他看向王崇,“王尚书另行具折,列出详单与预算,本王与陛下再议如何增补。”

这一番话,看似折中,实则意味深长。

小皇帝明显松了口气,清脆的嗓音响起:“皇叔所言甚是,便依此议。王尚书,沈侍郎,尔等皆是为国筹谋,不必再争。当同心协力,办好差事。”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王崇与沈云舟亦同时躬身领命。只是王崇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退朝的钟磬声悠然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不少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争执。王崇被几位官员围住,低声说着什么,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沈云舟则独自一人,步履平缓地走在人群后,春日微风拂动他深绯的袍角,更显身形清减。

***

未时三刻,摄政王府书房。

萧烬言已换下朝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闭着眼,右手两指用力按揉着眉心,脸色比在朝堂上时更显疲惫苍白。书案一角,香炉中升起一缕极淡的安神香,却似乎压不住那隐隐躁动的头痛。

“王爷,”凌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大人从角门入府,已在茶室等候。”

萧烬言“嗯”了一声,起身。又是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稳了稳,才迈步走向与书房相连的茶室。

沈云舟已换下官袍,穿着一身素雅的竹青色直裰,正执壶斟茶。

热水注入白瓷盏,腾起袅袅白雾,氤氲了他沉静的眉眼。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朝堂上的激动与苍白,只剩下惯常的温润平和。

“头疼得厉害?”他目光落在萧烬言依旧不太好的脸色上。

萧烬言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老毛病。”

“看来,康王是等不及了。”沈云舟语气平淡,将一杯推到萧烬言面前。

萧烬言睁开眼,眼底有些血丝,但眸光锐利如初。

“王崇今日之言,句句都在为卡住军饷铺垫。若非有人授意,他一个户部尚书,何苦如此明显地与边将过不去?甚至不惜说出‘好大喜功’这等授人以柄的蠢话。”

“他是急了。”沈云舟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南河旧案,王爷虽未深究,但他门下两个得力干吏被革职查办,他在户部的威信已损。康王许是给了他什么承诺,或是拿住了他别的把柄,逼他跳出来试探。一来,想看看王爷对边军,尤其是对叶将军的态度;二来,也是想离间……或者说,坐实朝野心中,你我政见不合的印象。”

萧烬言冷笑一声:“他倒是苦心积虑。”他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你今日驳得漂亮。有理有据,又不过分激切,正好让王崇跳得更高些。”

“王爷最后那番裁决,才是点睛之笔。”沈云舟会心一笑,“想必此刻,康王正在府中琢磨,王爷到底是更看重边关,还是更忌惮朝堂非议呢。”

“让他猜去。”萧烬言语气漠然,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十五万两,你设法尽快安排可靠之人送出去,走暗线,别经户部。剩下的,让王崇自己‘想办法’,看他能从哪儿变出银子来。正好,也瞧瞧他背后的人,能给出多少支援。”

“是。”沈云舟应下,随即关切道,“你的头疾……要不再选几个名医瞧瞧??”

萧烬言摆摆手,不欲多言。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卧房的方向。

那的临窗处,铺着厚厚绒垫的篮子。篮子上,那只小猫,或许会在睡梦中,奶呼呼的哼唧。

想到这,难忍的头疾,好像都缓解了不少。

沈云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为什么都没看到,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你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

萧烬言闻言,上扬的嘴角立刻压下,恢复往日的冷静:“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