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恶意更浓:“尤其是,若这‘疫症’的源头,能巧妙地与摄政王府的东西,扯上那么一丝半缕的关系……”
赵先生心领神会,低声道:“王爷妙算。听暗探来报,那向来冷面的摄政王,身边竟养着一只猫。那猫来得蹊跷,雷雨之夜,从天而降,偏又得了萧烬言青眼,养在身侧。若民间传言,此乃‘妖异’,带来不祥,引得疫病复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届时,不仅萧烬言辅政‘惹怒上天’,他庇护妖物,更是罪加一等。朝野压力之下,陛下年幼,焉能不顾及‘天意’民心?”
“正是此理。”康王满意地点点头,“此事需循序渐进。先让王崇那边,在筹措军饷、赈灾款项上继续做文章,凸显国库空虚、民生多艰,皆是因摄政王‘专权跋扈’、‘不修德政’所致。同时,让人在坊间悄悄散布流言,就说当年瘟疫,或有隐情,如今怪病复发,乃是天道循环,警示世人。”
他端起手边已凉的茶,抿了一口:“太医院那边,想办法让那几例怪病的消息,‘适时’地泄露给几个素有清名的御史。还有,找机会,让某些‘高僧’、‘道长’,说些模棱两可的‘天象示警’、‘宫闱有异气’之类的话。记住,要散,要碎,要看似无心,却处处指向他萧烬言。”
“至于那只猫……”康王眼中寒光一闪,“寻个机会,让它露出些‘不寻常’来。或者,安排一两个‘被疫病所苦’的百姓,‘偶然’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具体如何做,你自行斟酌,务必不留痕迹。”
赵先生躬身:“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很好。”康王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赵先生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与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澄心斋内,又只剩萧熠一人。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手中玉球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冷硬。
窗外的雷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在屋檐窗棂上,噼啪作响。
萧烬言……我的好侄儿。康王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冷笑。
你仗着皇兄遗命,把持朝政,将我这一脉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十一年了,这笔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那冷硬如铁的心志,能不能扛得住这漫天而来的“民意”与“天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流言四起、朝野哗然、皇帝惊疑不定、萧烬言焦头烂额的模样。到那时,他再以“皇叔”、“宗亲长老”的身份出面,以“稳定社稷”、“顺应天意民心”为由,要求重新商议辅政之权,甚至……更进一步。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光线猛地一亮,随即复归暗淡。康王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晃动,更添了几分诡谲。
雷声,更大了。
***
同一场雷雨,落在摄政王府的庭院中,却另有一番景象。
雨水洗刷着青石小径,浸润着刚冒出嫩芽的花草,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与植物。
闪电撕裂天际,闷雷滚滚而至,震得殿宇仿佛都在轻颤。
洛皎皎怕极了雷声,尤其是历劫失败之后。
“轰——咔!!!”
惊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整个王府似乎都随之震颤。窗棂被震得嗡嗡作响。
“喵——!!!”
竹篮里,洛皎皎浑身的毛瞬间炸开,整只猫惊惶地跳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惊恐的细缝。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灭,雷声滚滚,时而遥远,时而近在咫尺,仿佛有巨兽在云层中咆哮,猛烈撞击着天穹。
洛皎皎彻底慌了。
她跳出竹篮,在偌大的卧房里无头苍蝇般乱窜。
“呜……喵呜……咪……” 破碎的呜咽声,被她压抑在喉咙里,混合着窗外的风雨雷鸣。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又一次闪电亮起时,晶莹闪烁。
青梧在哪里?
以前打雷的时候,青梧会用宽大的梧桐叶子给她搭个小窝……
可是这里没有青梧,没有熟悉的山洞。
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紧跟着震耳欲聋的惊雷。
“喵——!” 洛皎皎从矮柜上跳下来,却因害怕得腿软,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半圈,恰好滚到了床的脚踏边。
她慌不择路地往床幔深处钻,瑟瑟发抖。
黑暗里,一只手准确无误地伸了过来,将她从凌乱间捞起。
是萧烬言。
他被雷声和她弄出的动静吵醒,语气带着浓重的睡意:“吵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霹雳,怀里的毛团猛地一哆嗦,将脸死死埋进他的前襟,细弱的爪子紧紧勾住衣料,喉咙里发出幼兽般惊恐的呜咽。
萧烬言沉默了一下。
雷声渐远,只剩雨点敲打琉璃瓦的嘈杂。他重新躺下,将她拢在胸口与手臂之间。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覆盖她的背脊。
手掌虚虚地搁着,萧烬渊低下头,看着怀里依旧在颤抖的小猫,心跳莫名一滞。
小时候,若是也有人肯这样抱着他,安慰他,就好了。
思绪逐渐飘远,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她的背,一下下,顺着她的毛,从头顶抚到尾椎。
“不过是雷。”他闭着眼,声音低哑模糊,像是梦呓,“也值得怕。”
洛皎皎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
在他的抚摸下,她渐渐放松下来。雷声依旧可怖,但隔着这副坚实温热的胸膛,那震响仿佛被滤去了一层狰狞。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她不再发抖,将自己完全窝进他臂弯的弧度里。
萧烬言似乎又睡着了,抚摸着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掌却依旧松松地覆在她身上。
雨声潺潺,衬得房内这一方天地愈发静谧安宁。
洛皎皎在黑暗中睁着眼,她忽然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那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将脑袋更紧地靠了靠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而沉睡中的萧烬言,在又一道遥远的闷雷滚过天际时,无意识地收拢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护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