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05:56

话未说完,只剩下心照不宣的恐惧眼神。

十一年前那场席卷京城、带走无数性命,包括先帝的瘟疫,是许多老皇城人记忆深处不愿触碰的噩梦。

流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起初只是一点,很快便晕染开来。在酒馆、在客栈、在等待卸货的码头、在妇人聚集的井边,类似的窃窃私语开始出现。

细节被添油加醋,恐惧被相互传染。有人说亲眼看见官差用石灰粉洒在某户人家门口;有人说太医院已经秘密研制方剂;更有甚者,将这场“疑似”的瘟疫与天象联系起来。

“……要说也是奇怪,今年开春,先是惊雷不断,前些日子摄政王府不是还被雷劈了屋顶?”

某个傍晚,在城南一家颇有名气的道观外,一个普通的老者,与相熟的道士“闲聊”。

那道士捻着胡须,望着阴沉沉的天色,故作高深地叹道:“天象示警,非止一端。雷霆击于贵人宅邸,已是不祥。若再有疫气复发……唉,只怕是上天有所不满啊。”

“不满?对谁不满?”老者适时追问。

道士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此乃天机,不可妄言。然《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需顺应天道,垂拱而治。若专权过甚,德不配位,则阴阳失调,戾气滋生,疫病乃其征也。”

……

流言虽在民间发酵,但很快,细密的波纹便漾到了朝堂之上。

这日朝会,就在诸事商议将毕时,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大夫,监察御史周勉,出列了。

周勉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袍穿得一丝不苟,仿佛连褶子都透着方正。他手捧玉笏,声音朗朗却带着沉痛:

“陛下,摄政王,臣有本奏。近日京城内外,流言纷扰,皆言有疫气复发之兆,人心惶惶,百业不安。臣非太医,不敢妄断病症,然流言汹汹,必有其因。臣闻太医院已收治数例怪病,症状蹊跷,院判徐大人或知详情。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太医院公开病案,详查根源,以安民心!更请陛下与摄政王垂询天道,修德省身,或可禳灾避祸。”

他义正言辞的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压的人心惶惶。

龙椅上的小皇帝萧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皇叔。

萧烬言面沉如水,似乎并不意外。

周勉此人,虽非康王党羽,却是个典型的“道德君子”,恪守礼法,对萧烬言这些年的执政风格,本就颇有微词。如今借“疫气”、“流言”发难,正是康王希望看到的。

“周御史心系黎民,其情可悯。”萧烬言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太医院确在诊治数例疑难杂症,徐院判已呈报本王。病症虽罕见,但是否定为疫病,尚需详查,岂可妄下结论,徒增恐慌?至于流言,”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诸臣,“子不语怪力乱神。宵小之徒,散播不实之言,乱我民心,其心可诛。陛下已令五城兵马司加强巡查,若有妖言惑众者,严惩不贷!”

他强硬的态度,让周勉脸色微变,他还想再言,萧烬言已转向御座:“陛下,太医院之事,臣自会督促,一有定论,即刻禀报。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推进春耕漕运,此乃国本,不可因无端揣测而废弛。”

小皇帝定了定神,清声道:“皇叔所言甚是。周御史所奏,朕知道了。太医院当尽心诊治,查明缘由。其余诸卿,各安其职,勿信谣传。退朝。”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神色各异。周勉面色沉郁,与几位同样面带忧色的文官低声交谈着。王崇则与另一位官员走在稍远处,目光闪烁,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云舟走在最后,与萧烬言错身而过时,压低声音道:“周勉只是开始。康王这是要借‘天意’。”

萧烬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底寒意凝聚。

***

摄政王府的书房,似乎成了萧烬言唯一能暂获得片刻喘息的地方。而这份宁谧,近来多半与软榻上那只日益活泼的小猫有关。

从那天起,萧烬言便时常带着洛皎皎到书房,似乎并不怕她再捣乱。

有了小猫的陪伴,那枯燥乏味的奏折,好像都变得可以忍受。

洛皎皎与萧烬言更愈发熟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上次弄脏奏折被教育的经历,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总是趁萧烬言专注于某份文书时,悄无声息地凑近,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试探性地去扒拉笔杆,或是对着镇纸上雕刻的瑞兽图案歪头研究,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萧烬言起初会蹙眉,用笔杆轻轻将她拨开,低斥一句:“别闹。” 但她总能在他下一次凝神时,又换个角度凑过来,锲而不舍。几次之后,萧烬言似乎也默认了她的存在,只在她的爪子快要碰到未干墨迹时,才会眼疾手快地拦住,顺手将她捞到膝上,继续处理公务。

洛皎皎便在他膝上寻个舒服的位置团好,仰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感觉到,这个人类抱着她的时候,身上那股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的沉郁和紧绷,会消散许多。而她,也奇异地感到安心,甚至……有点喜欢这份温暖和这独特的气息。

偶尔,萧烬言头痛发作,脸色煞白,指节用力抵着额角时,洛皎皎会不安地动动耳朵,然后试探着,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冰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那微小的动作和声音,似乎真的能带来一丝缓解,至少,萧烬言紧蹙的眉头会微微舒展,按揉额角的手指也会稍稍放松力道。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

萧烬言难得有片刻闲暇,靠在椅中闭目养神。洛皎皎则趴在窗边的软榻上,那里阳光最暖。她眯着眼,看着光线中飞舞的微尘,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动。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凌封的声音传来:“王爷,沈大人有密函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