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京西市梧桐巷深处的叶家老宅在渐沉的夜色中显出一派古意。那栋历经百年风雨的徽派建筑,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优雅的剪影,此刻正透出几盏昏黄的灯火,为雕花窗棂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厅堂内,三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围坐在紫檀木中式沙发旁。为首的青年骨相极佳,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威仪,彰显着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
右侧的男子一袭剪裁考究的西装,袖口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眉宇间透着商界精英特有的精明与从容。
左侧那位则穿着规整的立领衬衫,坐姿端正,神情沉稳,一望便知是久在体制内历练的稳重之人。
三人的低声交谈与老式座钟富有韵律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在古宅静谧的氛围中荡开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昱哥,调令已经下来了,什么时候动身去香林?"苏景和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以叶家如今在京西的发展势头,怎么会突然被调往南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要知道,以叶家如今在政界的地位,早就不需要走"下基层镀金"这样的老路了。
"景和啊,你跟了领导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不开窍?"谢苏逸轻叹一声,指尖的香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昱哥这个位置,哪里还需要靠下基层来镀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不过...下半年就要换届了,这倒也不失为暂避锋芒的上策。"
“你是说那位....”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苏景和与谢苏逸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困惑的倒影——那位的心思,终究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叶昱修轻轻摇头,嘴角噙着笑意,"事情也不全然如此。有些时候,或许换个环境,随着空间转换,反而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新的转机。"他的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远处摇曳的树梢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像这窗外的风景,换个角度,便是另一番模样。"
"昱哥,这要去多久啊?一年?三年?"谢苏逸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文件,忽然挑眉笑了,"哟,还真是三年。家里老太太能舍得放你走?怕是要急得团团转喽!"他拖长了声调,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等您回来都快四十了,到时候可真是......"故意留了半句,指尖在沙发上点了点,"黄金单身汉的行情,怕是不比当年喽。"
苏景和轻轻摆了摆手,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谁都有可能,唯独昱哥...绝无可能。"
"家母那边确实有些顾虑,看来得请家父出面开解一番。"叶昱修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们预计月底就要启程前往香林了。"
"我们?"苏景和微微一怔,眉梢轻挑,"齐锋和你一起?"话刚出口便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都是自己人,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那就预祝昱哥一切顺利”。
翌日拂晓,天光微熹,嘉卉便已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机场。彻夜未眠的困倦与凌晨赶路的匆忙,让她的思绪如游丝般飘忽不定,整个人恍若一缕游离的孤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等终于坐上飞机,倚在窗边,望着舷窗外流动的云海,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嘉卉啊,真是辛苦你了。"秦主任望着她憔悴的面容,眼底泛起心疼的涟漪,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主任,没事,也是临时,您跟我说说这次会议主要的内容,我需要准备哪些。”
经过一番交流,嘉卉逐渐理清了会议的整体脉络,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有了着落。
"哎呀!"秦主任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懊悔,"我竟然把给老同学带的家乡特产给落下了!本想着趁会议间隙好好叙叙旧呢......"
"是您那位在京西财政部门工作的同学吗?"嘉卉轻声探问道。
"我记得您之前提起过,说那位特别钟爱家乡的绿豆糕。想着万一要去拜访,回来路上就特地买了些,是地地道道的老手艺做的。就算不去,咱们自己当茶点也是极好的。"她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这贴心的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
秦主任心头蓦然一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那些自己平日闲谈时随口提及的琐碎,竟被她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这份过人的记忆力,配上她斟字酌句的谨慎,倒叫他不禁暗自赞叹:这姑娘心思之缜密,处事之周全,真真是办公室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难怪领导对她青睐有加,诸多重要事务都放心交由她处理。
"嘉卉啊,你这孩子考虑得真周全。"秦主任眼角泛起慈祥的笑纹,"先眯会儿养养神,后面的会议议程排得紧,到了我喊你。"
嘉卉轻声道了谢,便倚在椅背上阖眼小憩。连日来的奔波劳碌早已耗尽了她全部气力,此刻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倦怠。
转眼间两个半小时悄然流逝。待嘉卉从浅眠中苏醒,飞机已平稳降落在京西市机场。两人循着指示牌找到接机处,待到抵达会议指定的酒店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六月底的京西市,要比地处南方的香林市凉快一些,这大抵是因其坐落在北方的缘故。然而,这里的空气也远比南方干燥,仿佛每一缕风都在悄悄吸走皮肤的水分。嘉卉轻轻摸了摸有些紧绷的脸庞,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她不禁蹙起眉头——今晚必须得敷一片保湿面膜,否则明天早上起来,脸上准会泛起恼人的干皮。
两人决定先到附近吃个饭,再去会场报到。
走到酒店门口时,嘉卉正巧看见一群身着正装的人从中巴车上下来。她刚想驻足细看,秦主任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看这排场,估计是哪位重要领导来开会,来头不小呢。"等嘉卉再回头望去,人群已经簇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往大堂走去——那人足有一米八的个头,剪裁考究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现在的领导都这么讲究了吗?"嘉卉暗自思忖,目光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人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步伐沉稳有力,单从背影判断,是位相当年轻的领导。她不由得微微挑眉,心想这倒是个新鲜事。
秦主任环顾四周,由衷赞叹道:"不愧是天子脚下,每个人都神采奕奕、步履生风,这份精气神儿,咱们小地方确实难得一见啊。"
说着,他转过头来,脸上堆满亲切的笑容,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对了嘉卉,晚上我那位在京工作的老同学特意设宴招待,方才还专门打电话嘱咐,一定要请你一同赴约呢。"
嘉卉闻言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应承下来,心里却暗自思忖着:看这情形,估计是秦主任先前已经跟他老同学提起过特产的事情,对方或许是觉得无功不受禄,这才勉强答应下来要见一面吧。
下午报到后,为期三天的会议正式拉开帷幕。嘉卉安静地坐在会议室后排,一边整理手头的文档资料,一边聆听各市负责人的工作汇报。看着秦主任专注记录的身影,她不动声色地完善着即将提交的材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要点。趁着会议讨论间隙,她悄悄掏出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饶有兴致地搜索着当地特色商铺的信息,心里盘算着返程时总要带些精致的特产回去分给同事们才好。
会议准时结束,两人查看了晚餐地点,发现距离不远,便决定步行前往,一路欣赏京西市的风土人情,感受这座城市的独特韵味。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街道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他们拎着从香林精心挑选的手工糕点,从酒店门口缓步而出。年长者步履稳健,时不时侧头倾听;年轻姑娘步履轻盈,发梢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橙红色的霞光为他们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远远望去,这温馨的画面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那提着糕点纸袋的背影,在影斑驳的人行道上,勾勒出父女散步时才有的,那种无需言语的温情。
"看什么呢,昱哥?"苏景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车窗外,暮色正浓。一对年龄悬殊的身影在夕阳下缓缓前行——约莫知命之年的男子微微倾身,专注聆听着身旁青春正好的少女眉飞色舞的讲述。她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他眼角的笑纹里盛满温柔。橙红的余晖为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将相依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一路延伸到岁月尽头。
“真是温馨的父女情啊,”苏景和收回目光,笑着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人间烟火气感兴趣了?”
两人坐在车内真皮座椅上,车窗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形成一个静谧的空间。
"不是游客,"昱哥的指尖在膝头有节奏地轻叩,目光却始终追索着那对渐渐融入暮色中的身影,"是来开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酒店见过?。”苏景和挑了挑眉,脸上写满诧异,“这可不像你啊,居然会留意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叶昱修漫不经心地扫了苏景和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女孩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她周身萦绕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气质,干净得仿佛能涤尽尘世喧嚣,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苏景和见状立马识趣地闭了麦,心知肚明这会儿再追问就不合适了,可胸腔里那股子震惊劲儿还是翻腾得厉害——他们昱哥什么时候对路边随便哪个陌生人都肯多瞧两眼了?
他忍不住又往窗外瞟,偏偏这时候车身猛地拐过街角,后视镜里那抹修长身影早被川流不息的车潮吞没,惹得他在心里直拍大腿:可惜了!刚才要是看得再仔细些,说不定就能抓住什么蛛丝马迹,回头非得跟姓谢的那个八卦精好好说道说道,光是想象谢家小子瞪圆了眼睛追问细节的模样,就够他乐呵小半天的。
“昱哥,明天一样,还是我来接你吧,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叶昱修岂会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当即婉拒道:"不必了。"他太了解这小子了——到时候就算没什么事,经他那张嘴一渲染,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平白给人添麻烦。
苏景和心中那簇跃动的八卦之火被生生掐灭,只余一缕不甘的青烟袅袅升起。他摩挲着下巴暗想:横竖日子还长,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等到了餐厅,发现人家已经都到了。
"哎呀,老同学,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秦主任快步上前,双手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
林语山笑意温润,语气和煦:"无妨的,正巧你们在开会,我今日倒还算清闲,就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吧。"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嘉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就是小沈吧?常听你们主任提起,说是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姑娘,只见她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清雅气度,似空谷幽兰般令人见之忘俗。这般出众的气质,倒让他莫名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不由在心中暗叹:这般年纪便能蕴养出如此风仪,当真是难得。
"林处长好,这是秦主任特意嘱咐我给您带的香林糕点。"嘉卉双手捧着精致的礼盒,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她自然记得秦主任说过不必拘礼,但官场上的门面功夫总要做得周全——青瓷纹样的包装盒衬着烫金礼笺,连系绳都挽成了端庄的如意结,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体面。
林语山接过糕点,眉眼间漾起慈祥的笑意:"你这孩子,还这么见外,叫林伯伯就行了。"一旁的秦主任也笑着打趣:"可不是嘛,咱们嘉卉就是太讲究礼数了。"
一阵亲切的寒暄过后,三人便围坐在餐桌前开始享用晚餐。柔和的灯光洒在精致的餐盘上,为这场小聚增添了几分暖意。嘉卉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的筷子偶尔夹起菜肴,更多时候只是含笑望着对面相谈甚欢的两人。她听着他们从青葱校园里的趣事聊到职场上的见闻,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香林的梧桐落叶和京西的繁华夜景,那些被时光串起的记忆碎片在谈笑间熠熠生辉。望着眼前熟悉又略带岁月痕迹的面容,嘉卉不觉轻抿了一口茶水,心底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时光已如指间流沙,匆匆三十余载就这样从他们畅谈的间隙悄然溜走了。
酒足饭饱后,对面两人便借着三分醉意,高谈阔论起国家大事来。嘉卉悄悄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将身子微微前倾,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老林啊,有个事儿...不知当问不当问。"秦主任搓着手,欲言又止地低声道。
"您问香林的一把手人选?"林语山轻抿了一口清茶,杯中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老秦啊,既然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跟你透个底。"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这事基本上已经定了,是从京西市空降过去。不过具体是谁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现在还是个谜,连我都不清楚。"
"但是能确定,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林语山低声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闭目将可疑人物在脑海中逐一筛过,却始终理不出头绪。余光瞥见嘉卉低垂的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阴影,某个名字突然如闪电般劈进思绪——叶昱修?这个念头让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旋即又在心底摇头失笑:荒唐,那人何至于此?
后来,每当林语山回想起这件事,总会不由自主地为自己那惊人的第六感暗暗喝彩——那简直就像是命运女神在他耳边轻轻呢喃的预言。
嘉卉似有所觉,倏然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在心底暗自思忖:香林市人选,行事如此诡秘莫测,倒不知是何方神圣,这般作派,当真令人难以招架。
渐近尾声,大家举杯畅谈间达成共识: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与其杞人忧天,不如恪尽职守。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唯有脚踏实地做好分内之事,方能在风云变幻中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