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沅下意识地做了个细微吞咽动作。
她拍了拍许岁澄的手,轻声安抚两句便上了车,关车门的时候故意摔出不小的响声。
车厢里漫着淡淡的檀木香。
微妙的、静谧的,混着佛手柑和琥珀味,自然地包裹着她。
熟悉的气味,朦胧的光影,男人棱角挺括锋锐的侧脸险些把她拉回上一世。
黑色长睫垂下的那一秒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定格。
姜时沅恍然睁开眼。
如果重来一次,还是被这个人困住,那她真的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凌晨的车道很寂寥。
黑色迈巴赫顺畅地碾过尘沙。
后座的两个人各占据一头,隔得远远的,仿佛有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上车前留下那句威胁的话后,陆庭风就没再开过口。
姜时沅也低头看手机装淡定。
先开口的人总是容易落下风。
诡异的安静是被电话铃声打破的。
身侧独立座椅上的男人放下平板电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敲了根烟。
铃声还在响,姜时沅蹙了一下眉。
陆庭风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过来:“介意吗?”
男人的语调漫不经心,显然是个我行我素、道貌岸然的家伙,并不是真的在乎别人的感受。
姜时沅绷着脸:“介意。”
修长的指尖顿住。
锵。
砂轮摩擦,一簇蓝金色的火苗从银质打火机中跃起。
男人微眯起眼,眸光变得意味不明,望着她,眼底火光明灭。
他有一双比陆昭野还要标准的桃花眼。
深邃多情,蛊惑人心。
姜时沅抿了抿唇,话出口便后悔。
她不应该招惹陆庭风,不应该给他留下任何印象。
这次是巧合,以后他们不会再见面,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太想远离他,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用在意我,您轻便。”姜时沅捂嘴假装咳了两声,而后偏头看向窗外。
“好。”
男人薄唇掀起弧度,声线低沉含沙。
啪嗒。
打火机盖上。
他把烟放了回去。
那是在好什么?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陆庭风接通了电话。
姜时沅缓了口气,又有些惊讶于时间的短暂。
不到一分钟。
她的心跳就被拨乱了。
依稀能听出打电话的人语气很着急,陆庭风却是摩梭着手里打火机,轻飘飘地打断:“孟叔。”
“年轻人胡闹,总要付出代价,才能长记性。”
“证据确凿,我能有什么办法。”
“昭野不一样,他只是错信了朋友,被人利用。”
对方言辞似乎激烈了许多,陆庭风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姜时沅也听到了对方拔高的骂声:“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了!小柯根本没有渠道拿到那药,分明就是你……”
“孟叔,”陆庭风喊着敬称,语气却轻蔑,“如果您有证据,可以联系警方。”
“你!”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挂电话了。”
电话那边寂静三秒后响起孟叔苍老沙哑的声音:“那个新材料的合作项目……孟家可以让出七个点……”
陆庭风没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指。
“城东的那块地,我们也退出竞争……”
“孟叔是明白人。” 陆庭风的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年轻人受些教训是好事。项目的事,我会让助理明天联系您。”
电话挂断。
姜时沅不由放轻了呼吸。
没想到。
她那通电话误打误撞给陆庭风递了一把很好用的刀。
怪不得。
他那么快就能查完监控。
姜时沅脑里高速运转,想着待会陆庭风审问她时,她应该如何作答。
她腹稿都打好了却发现男人挂了电话后便随意地解开衬衫领口处的两粒扣,手臂支在扶手处,阖上眼当睡美人了。
姜时沅:“……”
好的。
她不得不承认她一点都读不懂陆庭风。
尽管她给他做了五年的情人。
姜时沅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确实到该睡觉的时间了。
司机老吴车开得平稳,是放杯满水都不会晃出来的程度,上一世,姜时沅认识陆庭风的时候,老吴已经给陆庭风开了三年的车。
可惜第七年,老吴被开除了。
因为他第一次违背雇主的意愿,送姜时沅去了车站。
眼皮越来越沉。
或许是因为香薰安神,车厢安静,身边也熟悉安心。
昏沉的意识间,时间被摇得颠倒,姜时沅梦到了过去、又或者说是未来。
一片晦暗。
她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却看见立在床边的一道黑影。
“闹够了么。”
男人的声音暗哑低沉,颗粒感坠进昏昧夜色里。
陆庭风外表斯文,身材却高大健硕,直逼一米九的身高,宽阔的肩膀在不甚清晰的光线里压出好大一片黑影。
几乎完全罩住姜时沅。
可她并不害怕,又或者说,无所谓。
姜时沅冷笑道:“一直在发疯的人是你吧。”
“陆庭风,我们的合约已经到期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男人低头看着她,像是黑暗中蛰伏的鹰隼盯着猎物,一言不发,危险至极。
姜时沅冷着脸掀开被子,想下床。
却被男人握住肩。
陆庭风的手掌很大,施力的时候宽展的手背上凸出明显的青筋。
轻而易举地把她按倒在床。
向来如此。
她根本无法反抗他。
那双手,能掌牢她挣扎的腰肢,能握实她的大腿,一次一次,一寸一寸,掌控她、侵蚀她。
从前姜时沅能接受。
但现在她已经还完了债。
她不欠他了,他却不想放过她。
为什么。
是舍不得好用的情人吗。
“走?”
“你想去哪。”
“姜时沅。”男人把她禁锢在怀里,指骨用力捏着她的腰,掐过她的下巴吻住嘴角舔咬。
他声音沙哑,喘息微重:“你哪都不能去,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听懂了吗?”
“是你先招惹我的,别想逃。”
逃。
对,快逃!
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尖锐的车鸣声响起,她好像看见一辆黑压压的大货车朝她碾来。
心脏在此刻骤停。
姜时沅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陆庭风那张英俊薄锐的脸。
靠得很近,秾丽的桃花眼中锁着一对黑曜石般的眸,曲径幽深,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惊心动魄。
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现在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上一世陆庭风为她量身定做的心率手环的话,估计又要开始报警了。
但好在没有。
大概上天看她可怜,所以给了她这一世的机会。
所以这几秒的混沌惊诧中,姜时沅只是睁圆了眼睛,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动作幅度并不大。
看见搭在身上的羊绒毯也很快反应过来,她抿了抿唇说:“谢谢。”
“但不用了,我到学校了。”姜时沅把身上的毯子掀开。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六点多了,港口到学校的车程不到两个小时。
她竟然在陆庭风车上睡了这么久,还梦到他了……
姜时沅垂下眼睫,捏紧了手机,又很快收拾好心绪。
她再次道谢,礼貌恭敬,没有再带着初见他时那莫名的、复杂的、类似厌恶害怕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稔情绪,多了几分疏离。
像是陌生人般。
陆庭风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空。
好似在梦里下坠惊醒时分的失重感。
她按住车把手要离开,陆庭风视线不移,乍然启唇,笃定的语气: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