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沅动作一僵,几乎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陆庭风也重生了?
不。
她顿了两秒,转过头,顶着陆庭风探究的视线,认真地用眼睛描摹男人的五官。
眼廓偏深,桃花眼含情,高挺鼻梁下是一双颜色略淡的薄唇,薄薄的皮肉贴着眉头,额头、眉骨和鼻骨的线条得天独厚。
他刻意温柔的时候,眼尾弯弯,像是画卷里走出的温润公子,但神色沉凝下来时,锋锐的棱角感便突出,气势格外凌厉。
橙红色的晨曦映在他身后,车里的光线依旧昏昧。
姜时沅对上他的视线,像隔着块玻璃,雾雾霭霭,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她眨眨眼,纯然无辜道:“没有吧,我和阿野刚交往,还没有见过他的家人。”
她真的很聪明。
像是聪颖机警的猎物,一旦察觉到丁点异常便逃得飞快。
界限划得清晰利落。
可她确实不了解他。
如果他真的对她感兴趣,又怎么会把陆昭野放在眼里。
他想得到的,从来不会失手。
陆庭风薄唇启合,好似随口一问:“既然是第一次见面,姜小姐,那么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又不怕我?”
姜时沅微微张大嘴巴,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认真反省解释:“因为您是阿野的长辈,所以面对您时,我有些紧张。”
“至于为什么不怕您了,大概是因为我感觉到您没有恶意。”
“陆先生,上车前我可能是有点应激,态度并不好,我向您道歉。但现在我是真心谢谢您送我回学校的。”
陆庭风年纪并不大,但身处高位久了也听惯了尊称。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您”很刺耳。
女孩恭敬礼貌的语气也听得他心情不适。
姜时沅道谢完便下了车。
秋天清晨的风很冷,特别是刚从温暖的车厢抽离出来,因为反差,所以格外刺骨。
姜时沅拢紧了冲锋衣外套,背影纤瘦单薄,步伐却迈得很快。
陆庭风收回视线,点燃了那支收回去的烟。
深挺的眉眼在明灭的火星下透露着一丝诡异的妖冶,他慢悠悠地吐烟,隐约上扬的弧度唇线隐在袅袅白烟中。
燃到尽头,前面的司机老吴才听见这位爷不紧不慢地开口:“查一下她。”
-
“姜时沅!”
哆哆嗦嗦站在校门口的许岁澄一看见姜时沅就扑了上去。
那辆越野车把她送到学校后就开走了,许岁澄不放心姜时沅,一直在门口等她。
她给姜时沅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打通,这会逮着人一肚子的忐忑不安和担忧都冒了出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有没有事,他们把你带去哪了?”
看见她姜时沅有些意外,思绪被冲淡,她勉强笑笑:“没事了,回去吧。”
回宿舍后,姜时沅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准备去赶高铁。
许岁澄对她有什么分离焦虑症般,不安道:“你要去哪?”
姜时沅:“回家过节。”
许岁澄:“那你到了要和我发消息。”
想了想,她又给姜时沅转了一笔钱。
宿舍里的人都知道姜时沅家里条件不好,似乎还是单亲家庭,大一那么多课她也抽时间去做兼职。
她又长得太好看,每天面对面看着多多少少有点微妙的不平衡感。
特别是当许岁澄早起一个小时化完妆,看见顶着素颜也清丽脱俗的姜时沅时,心里是真的很嫉妒。
知道陆昭野夸姜时沅漂亮,主动追求姜时沅,两人还真的交往起来后,她更是嫉妒得想发疯。
少女虚构的幻影破碎后,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个为了男人一直搞雌竞的自己多可笑。
现在的她对姜时沅只剩崇拜。
她觉得姜时沅很厉害,陆昭野也根本配不上姜时沅。
看到转账和许岁澄发的小作文,姜时沅微挑了一下眉,也没有客气,把钱收了,却没回复消息。
车站旅客匆匆,姜时沅像一滴水融入人海。
大学四年,除了寒暑假,姜时沅其他节假日是不会回老家的。
她总想着,再多挣点钱,再多省点钱,以后把爸爸接到泸城过好日子。
却没想过,没有以后。
上一世,姜父是在姜时沅大四毕业后的那一年病倒的。
小脑脑出血,抢救了十几个小时也无法挽回,最好的结局竟然是成为植物人。
可是成为植物人的概率都那么小。
植物人有自主的呼吸,而不是躺在冰冷的ICU里全身上下插管子挂呼吸机。
又多可笑。
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爸爸供她读书18年有余,她毕业后努力争取到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七千,却无法支付爸爸一天的ICU病房费。
其实穷病才是最大的病。
脑出血说是意外,但在姜时沅读大二的时候,爸爸就在工作中晕倒过一次,检查结果是脑内有肿块,当时的情况并不危急,甚至爸爸醒过来后便说不头晕了。
而如果治疗需要做开颅手术,且不说高额的手术费难以承担,高风险的手术也让人无法接受。
他们选择保守治疗,可爸爸却每天劳累过度。
很难想象,这位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千,每天最少要扫八个小时的地,还要蹬三轮车收废品卖废品的环卫工人,是怎么一边供女儿读书一边为她攒了16w嫁妆的。
“沅沅,你不要不舍得花钱,多吃点好的。”
“沅沅,最近有没有不舒服的,药、还够吃吗?有没有去做检查?”
“要降温了,多穿点,不要感冒。”
“爸爸很好,身体比你好多了,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
舍不得花钱、身体不舒服、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明明是爸爸。
姜时沅深吸一口气,抹掉眼角的泪,隔着水雾看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她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
把爸爸接到泸城,不能让他这么累了。
泸城医疗技术发达,或许早点看病早点医治,就会有转机。
五个小时的车程,姜时沅滴水未进。
座位旁边是个男生,看着也像是回乡的大学生。
他来来回回看了姜时沅好几次,手里捏着面包和一瓶水,在听到到站提醒广播时,鼓足勇气把水和面包递给姜时沅。
“你要吃点东西吗。”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那个……可不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
姜时沅确实不太舒服,她就只在陆庭风的车上睡了三个小时。
她弯了弯眼睛,浅笑两分,接过食物小口吃掉,又看见男生红着脸帮她拿行李,轻声开口:“谢谢。”
从小到大,姜时沅就知道,她的长相能给她提供很多便利。
从前的她一直对这些便利敬谢不敏,不愿意靠别人,更不想走捷径。
她努力读书从小县城走到大都市,她提升绩点参加比赛倒贴做实习,从几万人竞争中拿到事业编制。
可教育欺骗了她,越长大,她只看到越来越大的差距,和越来越难跨越的鸿沟。
有钱人的一件衣服可以抵她的一年收入。
她可以学会知足,穷人自然也有穷人的活法,但是为什么要带走她的爸爸?
ICU病房每多住一天都是在烧钱,姜时沅硬撑了一百多天,亲戚朋友中能借的钱都借了,从未碰过的网贷也碰了。
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别折腾了,让你爸爸睡吧。
可姜时沅不愿意。
她宁愿死的人是她。
但活着的人是她。
可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要去哪里找那么多钱呢?
不可避免的,姜时沅走上了被包养的路。
原来她身上价值最大的是那张脸。
不得不承认,最初和陆庭风的相遇是幸运的。
他有钱,一张卡就能还清姜时沅欠的债;他有势,挖了全国顶尖的医疗团队给姜父做手术。
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困境迎刃而解。
可是什么时候他也变成了她的困境,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对她一举一动的监控,是没有边界感、试图从身到心掌控她的日日夜夜吗?
其实都不是。
是陆庭风要结婚了,也不放过她,让她当小三,让她把怀的孩子生下来,让她的女儿当小三的女儿。
姜时沅的心彻底死了。
她不是没有选择的。
纠缠五年,早就该结束了。
重来一次。
她的选择更多,而陆庭风永远在选项之外。
从高铁转地铁,姜时沅看到新申请的联系人好友,面不改色地点了拒绝。
又翻出陆昭野的微信,删除前只留下一句话:分手了就不要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