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沅抬头看过去。
穿着白大褂的裴宥匆匆赶过来,看见病床边的陆庭风,明显怔了怔:“陆先生,你怎么在这?”
陆庭风没应他,反而低下头去看姜时沅。
只见病床上的少女闭上了眼,眼皮薄得仿佛能看清黛青色的毛细血管,左侧眼角下有颗很浅的泪痣。
陆庭风看了半晌,直到裴宥走近,再次出声打扰他们:“沅沅,你没事吧?”
姜时沅装睡抿紧唇。
倒是陆庭风开口了,他熟稔地牵起姜时沅的手腕,拇指眷恋摩梭,语气温柔:
“她已经没事了,现在需要静养。”
裴宥的眉心跳了跳,视线定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蹙紧眉问:“你、你们认识?”
“嗯,”陆庭风唇角勾起浅浅弧度,语气戏谑,“差点成为一家人。”
姜时沅:“……”
裴宥:“?”
“这,”裴宥如遭重击,惊疑不定地来回打量陆庭风和姜时沅,“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他忍不住向姜时沅求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委婉又有些委屈地问道:“沅沅,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沅沅,你是怎么认识裴医生的?”陆庭风学他,声调捏得更为亲昵,也更不要脸。
姜时沅蹙眉,只觉得面前有两只烦人的苍蝇。
她装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冷声道:“都给我滚!”
裴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愣住了。
陆庭风淡定从容地抬腕看了一下表,说:“裴医生,你待会还有台手术吧。”
“哦对,刚刚在走廊遇见你的未婚妻,她好像还在等你。”
裴宥瞪大眼,一瞬间想通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姜时沅,想解释:“不是的,沅沅,她不是我的……”
姜时沅已经不想再听,她最膈应的就是被迫成为“第三者”,或许他们有各种理由,但这都不是让她原则退步的原因。
“裴宥,你走吧。“
这次是她下错了棋,以为凭前世的记忆可以选对人,但还是没能搞清这些有钱人的关系网。
她现在也没有能力和资源做好他们的背调。
算她倒霉,她认了。
“沅沅……”裴宥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庭风截断。
“裴医生,你这是在纠缠病患吗?”
他说得倒是正气凛然。
裴宥被赶走,病房里又只剩下姜时沅和陆庭风。
姜时沅真的累了,但她实在不想和陆庭风共处一个空间,干脆掀被起身。
既然陆庭风赖着不走,她自己走就是了。
但陆庭风显然不放过她。
他们体格、力量上差距都很大,他轻易地把她按了回来,压着被子,不容置疑道:
“今晚给你安排转院,明天做术前检查,后天做封堵手术。”
姜时沅:“?”
她气得无语,抬手指着陆庭风的脑袋:“真正该做手术的是你吧。”
陆庭风拉着她的手腕往下,她的柔软手心贴上他棱角分明的脸,男人高挺的鼻梁陷在她手心里,姜时沅想收回手,却被硬拉着。
她的手仿佛不是她的了,手心酥痒,被他的鼻息喷得暖烘烘的。
他在她手心深吸一口气。
“沅沅。”
他叫她的小名,低磁声线带着某种压抑的危险,“不要让我再看到第二个‘裴宥’。”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
他闭着眼,再睁开时,睫毛刮着她的手心。
陆庭风松开她的手,继续说:
“你的父亲过几周会调到泸城做静安区文化中心的门岗,离你学校很近,是个清闲的岗位。”
姜时沅明显一僵,乌黑的眸瞪圆,警惕防备地看着他:“你又想做什么?”
陆庭风一顿。
又是这种感觉。
胸口一阵一阵的窒涩,好似被软绵绵的刺碾过。
他缓了一口气:“姜时沅,你乖乖做手术。”
姜时沅不想做手术。
她病弱的身体也可以是她的武器。
如果手术成功,陆庭风就不会顾及她的心脏了,就会和上一世一样……
尽管她并没有答应做他的情人。
那些礼物、手术安排、爸爸的工作调配等等“恩惠”,都是他强加给她的。
诚然,这些东西都是她想要的、需要的,但也是她无法拒绝的。
再好吃的饭菜被人掰着嘴巴逼着咽下去都会变味。
“陆庭风。”
她咬着唇,深吸一口气问:“你是想要我陪你睡一觉吗?”
姜时沅忽地抬手拉开拉链,脱去外套,里面只剩一件棉质长袖打底。
她双手撩起衣摆,露出纤细腰肢和雪白小腹,衣角划过文胸时泄出半分风光。
陆庭风猛地攥住她的手。
那件外套很快重新套在她身上。
陆庭风垂眼,扣住拉链,从下往上拉到顶,快盖住她的嘴巴。
他的动作温柔,神色却很冷。
“我说了,别折腾了。”
“就你这身板。”
“我怕你死在床上。”
陆庭风走了。
还把落在门口边的甜品袋捡起来顺走了。
姜时沅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她真的。
完全看不懂陆庭风。
-
三天后。
姜时沅被推进了导管室。
压缩的“封堵器”从导管中释放,像被唤醒的种子,在她心脏最柔软处撑开一把金属小伞,堵住了困扰她二十年的洞口。
手术时间不过一个多小时,但姜时沅却好像走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又欠下一笔。
一笔用金钱与权势堆砌的,逃脱不了的人情债。
意识朦胧间,她被推出导管室。
廊灯的光线由冷转暖,映入眼帘的,是陆庭风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模糊而清晰。
他长身鹤立在最前方,五官英俊又冷淡,表面斯文,实则落拓不羁。
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色衬衫领口微敞,有些褶皱,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姜时沅闭上了眼睛。
不愿多看。
她在泸城可以说是无依无靠,这三天住院陪她最多的人竟然是陆庭风。
他们也不怎么交流,大多时间是各干各的,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姜时沅会睡觉、会玩手机,无聊的时候还会看小说,陆庭风就在病房套间的办公区处理公务。
他工作的时候,眉眼淡淡压下来,面容冷峻没有一丝情绪,很像机器人。
但不得不承认,也很帅,是随便拍一张能上精英杂志或者拎着西装外套就能去走秀的那种程度。
这两天病房门口路过的小护士都多了些。
姜时沅却选择无视。
她不想。
也不敢多看。
-
手术后姜时沅要在医院休养观察两天,许岁澄提着一大箱牛奶和水果、泪眼婆娑地来看她,那一刻姜时沅还以为自己的手术失败了。
“沅沅,你做手术怎么不和我说?你痛不痛啊,现在感觉怎么样?”
姜时沅:“不是什么大手术,麻醉了没感觉,不痛。”
“那就好,那就好。”
许岁澄连忙应声,她从水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有些笨拙地拿水果刀,问:“你要吃苹果不?”
姜时沅比较担心她刮到手,血溅在床单上,摇摇头说:“不用。”
“好吧。”许岁澄把苹果放了回去。
姜时沅好几晚没回宿舍,她发的短信都石沉大海,昨晚着急忙慌打电话过去,这才知道姜时沅在医院。
“对了,”许岁澄眼睛转了转,问,“昨晚接你电话的男人是谁啊?”
她抓抓耳朵,脸上忍不住浮起八卦的笑,“声音还怪好听的。”
姜时沅无语:“你不认识。”
“我是不认识,我是问他和你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
姜时沅也不知道。
她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答,许岁澄便继续发散:“是不是你男朋友啊?给你送手表、衣服,特别有实力的那位?”
“不是。”姜时沅神情变冷,“他是我的仇人。”
“仇人?”
门口悠悠传来一句,肩宽腿长的男人走进来,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黑色风衣划开利落弧度,像是从秀场走下来的。
他走近,停在病床侧边,一双桃花眼微眯,戏谑道:
“姜时沅,你怎么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