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线沉缓,浸着酒意愈发轻柔,却让薛梦后背发毛。
她仰头看去,他黑眸幽沉,温柔如纱覆盖在表面,里面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她强笑道:“什,什么意思....择也....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韩择也道,“前几天纽约遇袭,不是因为你传递的消息?”
“当...当然不是...”
韩择也“嗯”了声,竟没再往下问,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
薛梦浑身都在发抖。
明明后背的力道和以往一样温柔,她却感觉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仿佛面前这个男人,她从没认识过。
她哭道:“我没做什么.....韩少爷....求求你看在我们那几晚的份上放过我吧。”
“那几晚?”
韩择也似听见有趣的事,“这么爱我,还没分清睡你的男人是谁么?”
什么意思?
薛梦透过他淡漠的眼睛,想起他们之前亲近都是在黑暗里,她从没有见过正脸。
她霎时大骇。
前面司机突然慌道:“大少爷,刹车失灵了。”
因为是夜晚,大桥车少,速度不知不觉达到一百五十多。
司机想踩刹车,才发现根本没反应。
韩择也眼尾扫向薛梦。
薛梦惊恐道:“不...不是我!..”
飓风在车厢里疯涌,遏制住人的呼吸。
韩择也的手肘支在车檐上,风将他额前的碎发扫乱,英挺的鼻梁浮动着光影。
薛梦看他眸底竟闪烁着诡谲的兴奋之色,顿时吓傻了。
大少爷,现在怎么办?”司机问。
对面不断来车,好几次都险险擦过。
韩择也漫不经心道:“联系记者。”
“然后呢?”
“等死吧。”
*
“砰”地一声巨响,跨江大桥两车相撞,燃起烈火。
火光百米之外的高山都清晰可见。
山顶上的飓风,疯狂吹拂着尤臻的头发。
她不起波澜的茶色眼瞳,倒映着桥上的一切——
车子燃尽,消防车来。
在熊熊的火焰里,尤臻的记忆重新回到那一年。
那时候她还不叫尤臻,是温家不起眼的小女儿,温一柠。
自闭敏感,除了哥哥无人在意。
是韩择也,将她从待了十八年阁楼拉了出来。
而她要和他结婚了。
在一起的大半年都是他在付出——
阳台的藤编秋千,重新修好的大提琴,各种木雕娃娃。
他用精心雕琢的童话,让她不再恐惧现实世界。
尤臻也想给他些什么,思来想去,给他做一副手套。
这段时间不仅哥哥很忙,连他也早出晚归,尤臻希望他早点结束这种日子,不要为了她去做不开心的事。
她将真正给他的礼物塞进手套夹层,在等韩择也回来时睡着了。
睡梦中是佣人推醒她的,浓烟呛进鼻子,外面充斥着打斗声,还有枪响。
佣人说有人袭击,两边打起来了。
尤臻立即问韩择也呢,哥哥呢。
“不知道,小姐咱们得逃出去!只有出去了才能找他们!”
可人已经跑进附楼了,她能往哪里跑。
仓皇之间,尤臻想起韩择也和她说过,书房里有密道。
她摸黑翻进书房,慌乱之下连手套都来不及拿。
地道出口就在温家别墅外面,尤臻刚出暗道,就看见了他。
少年倚在车身上,手上沾满鲜血,风将他的额发乱扫。
她喜极而泣,正要叫他,却见几个男人将哥哥从别墅里拖了出来。
哥哥挣脱束缚,揪住他的衣领。
“韩择也,你对得起柠柠吗?你们都要结婚了!”
哪怕被掐住脖子,韩择也半分微动,平时舒展阳光的五官此刻半点笑容也无,仿佛地面阎罗。
尤臻对他的声音无比熟悉,低哄的,纵容的,可没有一次那么冰冷不屑。
他说:
“演戏而已,不然怎么能骗过你?”
哥哥暴怒,要杀了他。
然而还未靠近,一颗子弹射进哥哥的胸膛。
继而是“砰砰砰”,震耳欲聋的枪声。
尤臻的心脏也随着那阵枪响,碎得稀巴烂。
在眼前模糊的水光中,她看着哥哥倒在地上。
而视野尽头,许诺她今晚会早点回来的少年眸底沉如深渊,漠然将擦血的纸扔进垃圾桶,再无往日的半分柔情。
尤臻愣愣看着他,心脏仿佛被利刃穿透,疼得没了知觉。
........
消防车的警笛声,将尤臻从窒息的回忆里拉回。
她身体被风吹得冰冷,就站在那,看着车子一点点染成灰烬。
*
深夜回到家。
尤臻刻意放低了动静,没想到还是惊醒了屋里的人。
五年前那场大火,除了她以外,跟随她的佣人也逃出来了。
这些年,她们改名换姓,在户口检查还不严格的时候,变成了一对尤姓母女。
尤臻进门,看她孤零零坐在沙发上。
“怎么还不睡,我说过会很晚回来。”
“没看到你回来我睡不着。”她轻咳了两声。
尤臻皱眉,“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不碍事。”
尤素问,“你....有男朋友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这不难发现,她这几次回来都带着礼物,且价值不菲。
尤臻看她眼里藏着不同寻常的光亮,淡淡道。
“还没开始谈,你快睡吧。”
说完尤臻就要回房。
“柠柠。”身后传来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唤。
尤臻站定脚步。
“是尤臻。”
她大多时候都很温和,像是入夏的海水,只有聊到从前,才会察觉到里面藏着深不可测的冰山。
“好,好.....阿臻。”
她欲言又止,“忘记过去吧,你哥哥肯定也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
她这么晚回来,必定是去做什么事了。
尤臻没有说话。
阖上的门算是她的回应。
看到她如今这样,尤素很难想象,她以前是个连房间都不敢出,打雷都要蒙在被子里发抖的女孩。
十八岁前的尤臻,所有人生都在阁楼里度过。
没朋友没社交,孤僻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火灾过后,尤素想过带上她也许会是累赘。
可如今,是尤臻撑起了所有的一切,包括养活她。
*
回到房间,尤臻打开衣柜。
里面上下三格空空如也,只在中间格放了张照片。
彩色,包膜,用相框完好保存。
照片上的男子面相蛮凶的,但笑起来,像是石头砸碎后,细腻温暖的碎沙。
“哥哥不会那么轻易离开你的,放你在这吃人的社会活着,我不放心。”
尤臻想起他说过的话,眼眶疼得干涩。
”哥哥,我替你报仇了。”
“你是不是在怪我,所以这么多年从来不进我的梦?”
没有人回应。
哥哥曾经告诉过她。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轮回,没天堂,不复存在。
她哪怕活过这漫长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他。
尤臻对着照片弯了下唇,眼泪却跟雨一样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