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40:41

官兵走后,白城只求了两日宽限。

这两天,他忙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早上日头还没露尖,他就一筐筐地下山往家里背柴火;中午赶去村口换米面,还把前阵子打的几只山鸡腌了;晚上天黑后,又一遍遍地拿木柴来夯实屋顶。他怕风大会把这间茅屋吹塌,也怕有蛇虫钻进来吓着母子俩。迟音一会儿看着他在灶台前烧火,一会儿又看着他弯腰将柴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眼泪止不住地掉。

白城还找了村里的几个姑子婆子,让她们有空照看他媳妇,杨婆子拍着胸脯答应:“放心吧,这孩子可怜,我会帮衬着。”

迟音唇角动了动,没说话,只低下头,把那件绣着细花的娃娃小衣裳重新叠好,放进小匣子里。

琢磨两日后,天蒙蒙亮,白城背上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迟音手里拿着块干净帕子,慢吞吞地在白城的衣领上理着。

“这衣服旧了,等你回来,我给你换件新的。”

“嗯,等我回来。”

迟音没看他,也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走慢点。”她吸着鼻子说,“回来的时候也走慢点,不许着急,不许跌倒,不许不回来。”

白城扭头看她,眼眶已红。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什么都没说。

他怕说了,自己就再也走不动了。

迟音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她不想让白城走得不安心。

队伍的脚步声响起,白城转身跟了上去。

眼看着丈夫的背影渐行渐远,迟音站在村口,望着那模糊的身影,直到看不见,才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村里的狗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很是怜爱地揉着肚子,低声道:“宝宝,你爹会回来的,对不对?”声音轻得像风,可那份希望却重得压在他心头。

白城走后,迟音的生活只剩等待。

她撑着身子坐久了,肚子坠得厉害,下腰时小腹会拧着一阵钝痛。他已学会不吭声,只轻轻蹙眉,顺着痛的节律一呼一吸。她还坚持每天清晨都扶着墙走到村口。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偶尔杨婆子上门,一推门便惊道:

“哎呀,你怎的就倚在窗边?风大,莫要吹了寒气!”

“白城那傻子……”杨婶看着她,忽然有点生气。

这般人、这般模样的矜贵媳妇儿——居然舍得撇下,去打仗??

秋风渐凉,迟音的肚子越发沉重。她走路时得扶着东西,喘气都费力,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去村口等着。杨婶劝他:“月儿,别去了,天冷,你身子弱,别冻着。”

迟音只是笑笑,低声道:“杨婶,我没事,我得等他。”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秋日,迟音在屋里生下了孩子。

杨婶和村里几个妇人帮着接生,她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喊丈夫的名字。孩子落地,哭声洪亮,是一个很健康的男孩子,鼻子像白城,眼睛也像对水灵灵的圆葡萄,皮肤白白嫩嫩的。

迟音亲着孩子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地掉,低声哄着:“念儿,你爹会回来瞧你的,咱们等他好不好呀。”

她给孩子取名念儿,寓意思念。小产后的二胎不容易。所以她身子变得更是虚弱,唇色也淡了不少,可她咬牙撑着,蹭着白念的小脸,细声爱护着:“念儿,你长得真像你爹,等他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村里的妇人都可怜她,常端些热汤过来,低声道:“月儿,你得多吃点,不然你也身子撑不住。”

迟引月点点头,接过碗,软声道:“谢谢婶子,我懂,不够,念儿也会闹。”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眼泪也跟着滑进了碗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战乱早已波及京城,朝廷征税日益加重,迟府的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

迟老爷的商队被劫,田产被强征,家财散尽。府里的下人跑了大半,曾经富丽堂皇的迟府如今门庭冷落,连大门上的匾额都蒙了尘。

老爷子日夜焦虑,脾气愈发暴躁,砸了屋里不少东西,嘴里骂道:“这世道,是天要亡我!”后来支撑不住,一夜之间病倒,临终前嘴里还念叨着:“引月,你回来啊……”明夫人守在他床前,哭道:“老爷,都是咱们逼走了音儿,咱们错了啊!”

可迟引月早已不知所踪,迟府的辉煌如烟云散去,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消息传到柳溪村时,迟引月正抱着白念坐在炕上哄着摇篮曲。村里一个走过京城的货郎带回了迟府的噩耗,杨婶叹着气告诉她:“月儿,你爹娘都没了,迟府也塌了。”

迟引月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低声道:“爹,娘,孩儿不孝……”

抱着小白念,心里一阵酸楚,可他抬头看了看天。她选择了白城,选择了孩子,却也失去了曾经的家。

窗外风吹得呼呼响,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