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此时田地传来一道厚重的军靴踏在潮湿泥地上的声响。来人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在门前稍作了下停顿。
高粱地里,风沙沙作响,一道穿着黑甲的身影雷厉风行地闯了进来,陆垚川腰窄腿长,身形修长利落,即便甲胄残破,依旧透着战场上打磨出的冷冽锋芒。
他隐匿于夜色之中,眼睛死盯着这座破旧茅屋。
他手里握着把匕首,反复摩挲着刀柄,掌心已经磨出血丝,可他感觉不到痛。
小茅屋的门还是紧掩着,婴儿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很难听,像针扎进他耳朵。
一道身影在门口晃动,迟引月弯腰捡柴,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那个人的眼睛,真的瞎了。
看不见东西,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
温柔、脆弱,像颗熟透的桃子,味道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甚至都不需要咬开,一碰就能捏出汁来。
迟引月就那样站起身,抱着孩子走进屋,衣衫敞开一角,露出圆润的弧度,可孩子扯住发丝玩,痛得他倒吸一口气。白念的手小小的,抓得又紧又黏,怎么哄都不肯松开,像是在抓着世上最柔软的依靠。
……她竟然笑得出来。
他的阿姐在这里,抱着为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温温柔柔地哄孩子入睡,而自己像个疯子一样,不知死活地找了她半年。
荒谬。
荒唐。
可她却笑得那么心安理得。
陆垚川喉咙发紧,盯着那张温软的脸,眼底的光更暗了。
心里一股烦躁的情绪翻涌上来。
迟引月,不是向来不喜欢束发吗。
总笑说发冠会束得头皮紧,丝带会勒得脖子难受,除非正式场合,否则总是随意用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后,映着莹白的耳垂,透出一点血色。
小时候,陆垚川趴在书案上偷偷看大小姐写字,看到迟引月抬手拂一下扫过脸颊的发丝,动作闲适,眉眼间都是养尊处优的淡然。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名门闺秀,手里执着白玉折扇,衣袖一挥,便有人低声唤她“小姐”。
可现在呢?
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连一缕碎发都不曾落下,妇人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手上沾着洗不干净的菜渍,袖口磨得发白,蹲在灶前拨弄柴火,孩子哭了便俯身去抱,拍着小小的后背,低声哄着。
怎么能堕落成这样?
陆垚川拳头攥得发白,眼底压抑着怒意,喉咙发紧得快要喘不过气。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迟引月。
一个清贵的小姐,竟然真的就这么甘愿沦为一个村人,甘愿让自己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磨平棱角,甘愿在这破败的村子里等一个死了的人。
他心里恨得要死,可又偏偏心疼得发疯,连那发髻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去解开,看看她若是披散着发,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好看,像从前那样,温温柔柔地唤他一声:“尧尧。”
他也不是不明白,那个人现在是母亲,是需要劳作、操持家务的人,是要为孩子遮风挡雨的人。早已没有资格像个闺秀一样随意散发了。
可惜了,陆垚川不喜欢。
“迟音……”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怨气,又像藏不住的厌。
分明是恨,是恨得想撕碎那张笑脸,想问他为什么要抱自己,又为什么要让他陆垚川这么贱,贱得夜夜做梦都都梦见迟引月敞开衣襟,缠在他腰上,柔软地捧着他的脸含情脉脉喊他的名字。
梦里的迟引月蛊惑得像妖精,总是勾着自己的脖子不放,寝衣就要滑落至腰侧,细细密密地吻他,眼神迷离地着喊“尧尧”,而陆垚川醒来时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串佛珠,指节发白。
他思索着,手指攥着匕首。
他恨迟引月救了他,却从没正眼瞧他,像施舍一样给点温暖就转身跟别人跑了。
他也想她,想那双摸着他头发的手,想那股花香,想把他锁起来,锁到从里到外都是自己的味道。
可迟引月眼里只有白城,一个老实的穷傻子,陆垚川每次看到他们牵着手,他就想杀了白城,再把迟引月杀了。
现在白城死了,迟引月瞎了,带着个死孩子在这破村子里等死。
他干脆把她杀了。
他从泥坑的狗一步步爬到将军,杀了无数人,手上满是血,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要回来,把迟引月杀在手里,报复他,毁了他,再一口吞下去,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垚川站起身,用匕首在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染红裤腿。
最后的几步,几乎是脚步踉跄,血迹拖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茅屋,嘴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不爱我就去死。”
声音很轻,像在哄自己,又像在哄人跳进他的陷阱。
风吹得门吱吱响,像在敲门。
迟引月坐在炕边,手里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歌。她的声音很软,像很早以前哄某人睡觉时那样,带着点颤,像怕吵醒谁。
烛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永远分不清东西的轮廓,只能看清点光影,可脸上还是挂着温婉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低沉,带着喘息,像有人受伤了。
迟引月的手一僵,动作顿住。她侧耳听着,风里夹着血腥味钻进鼻子,让她喉咙发紧。
她最怕外面的动静,最怕村里那些觊觎他的逃兵,可那声音里的痛苦让她心揪了一下。
特别是生过孩子后,迟引月越发叹息生命的来之不易,怜悯之心也越来越重,就连别人家的孩子哭啼身子也会起反应想要流泪,哺乳期就是这样愁情泛滥,一听见哭声就会流。心软得像几年前听见那个孩子发噩梦哭着喊疼时那样。
“谁在那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像怕惊动了什么。
“救我……”门外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气。紧接着,“扑通”一声,像有人倒在地上,震得他心跳更快了。
迟引月咬唇,手指攥紧小孩子的襁褓。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摸索着放下孩子,撑着炕沿起身,慢慢挪到门口。她的手在门框上摸了摸,才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