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垚川躺在炕上,半阖着眼,呼吸缓慢而沉稳。
迟引月却还没睡。
她摸索着给他掖好被角,又轻手轻脚到了窗边,伸手探了探风向。
雨势比白天小了些,风还是冷的,隐约带着点远山上的湿意。
陆垚川睁开眼,看着迟引月安静地站在窗边。
那背影瘦削,微侧着脸,像是在倾听夜雨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陆垚川开口,嗓音低沉。
迟引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她回过头,神色仍然温和:“听雨。”
她站在那里,屋内光线昏暗,有些冷意,却没急着回到内屋。
“听出什么了?”陆垚川随口问。
迟引月眼里都是笑意:“雨快停了,山里的风往下走,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陆垚川没说话,盯着迟引月瞧了两眼,嗤笑了一声:“天好不好,你看得见?”
迟引月倒不生气,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看不见,但我听得见。”
陆垚川盯着她,指尖摩挲着被褥,目光隐隐有些深沉。
“明天要出门?”陆垚川忽然问。
迟引月顿了顿,轻声道:“嗯。好久没出门了,正好去镇上置点东西。”
“带着这小的?”陆垚川瞥了眼炕上的白念,那孩子睡得熟,襁褓轻轻起伏。
“嗯。”迟引月说,“念儿年纪小,离不开人的。”
陆垚川没吭声。
他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烦躁。
一个漂亮又弱不禁风的女瞎子,抱着个小孩在外面乱走,路上要是出了点事,谁管?
他偏头看着迟引月,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我也去。”
迟引月愣了一下。
她有些意外地转过头,虽看不见陆垚川的神色,但还是轻声道:“不用麻烦——”
“让你带着个小的走山路?”陆垚川冷笑,“你不怕摔死??”
迟引月不说话了。
陆垚川盯着她几秒,嗓音懒散地落下来:“就这么定了。”
迟引月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翌日,天果然放晴了。
山间的泥土还带着点潮气,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迟引月肩上挽着个小包,怀里抱着白念,顺着山路慢慢往前走。
陆垚川跟在旁边,手里低眉顺眼地帮她拎着竹篮,眉头皱得死紧。
他到底肯定是脑子有病,有病到主动要陪一个村里的瞎子赶路。
他低头看了眼迟引月的脚步。
那人走得不快,却意外的稳。
迟引月的手没有杖,完全靠着记忆和脚下的触感摸索,但每一步都很轻,像是通了灵一样会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洼。
陆垚川眯了眯眼。
——这瞎子,倒不是完全的废人。
两人走了一会儿,山路忽然窄了一些。前面有个小陡坡,石头有点湿,踩上去容易滑。
迟引月停住脚步,轻轻侧了侧头,像是在感受路的起伏。
陆垚川皱了皱眉,伸手抓住了迟引月的手腕:“别走。”
迟引月怔了一下。
陆垚川语气不善:“前面滑,小心点。”
迟引月没动。
她低头,静静地站了一瞬,随后,慢慢地——将手放到了陆垚川的袖口上,轻轻握住了一点点布料。
“……这样可以吗?”
迟引月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温软,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陆垚川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迟引月那双白皙的手指,轻轻拉着他袖口的一角。
他眸色一深,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拽,没想到这人居然乖乖地顺着他的力道,像只摸索着攀附的幼兽,生怕太用力,弄疼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信任?还是……本能?
片刻后,他低声冷哼了一下:“行吧,既然抓住了,以后就别松手。”
迟引月指尖便稍稍收紧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陆垚川有点不自在。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不设防地触碰。
但这瞎子就这么拽着他的袖子,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倒也没让人觉得烦躁。
罢了。
不过就是让她拽着点,免得她摔了,回头还得拖着这人下山。
他才懒得多管。
下了陡坡,路宽敞了些。
迟引月自己松开手,似乎是察觉到了陆垚川的不自在,自然地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尧尧,你的手出汗了,不用牵着我了。谢谢你。”
陆垚川斜他一眼,嗤笑:“道什么谢?真摔下去,我还得费劲去捞你们。”
迟引月没反驳,微微一笑:“嗯。好。”
……这瞎子怎么回事?
他讽刺了两句,这女人倒是挺乖,居然没生气?
陆垚川忽然有点不适应了。
从小到大,他混了这么多年,从街巷到军营,他咒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人,谁不是有点刺的?
迟引月却像是个软和的影子,不管他怎么冷嘲热讽,都不往心里去。
陆垚川懒得再管,甩甩袖子:“走快点,天黑了你摸不清路。”
迟引月轻轻应了声“好”,抱紧白念,继续向镇上走去。
镇上比山里热闹得多,街道上人来人往,炊烟袅袅,空气里混着炭火和糕点的香气。
迟引月脚步放缓了一些,静静地摸索着前行。
陆垚川走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地避开人群,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撞到,心里生出一点奇异的感觉。
这人虽瞎,却并不迟钝。
该熟悉的地方,迟引月比谁都清楚。
“要买什么?”陆垚川随口问。
迟引月低声道:“米、油,还有些药材。”
“药材?”陆垚川目光一闪。
“嗯,给你的。”迟引月声音淡淡的,像是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垚川脚步微顿。
这人坚持要来镇上……竟然是给他买药?
他低头看着迟引月。
他的好阿姐还是一袭旧衣,袖口处甚至还破了一点,显然日子并不宽裕。可他还是惦记着给一个完全可以弃之不顾的人买药?
陆垚川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皱眉,冷声道:“不用。”
迟引月莞尔一笑:“我担心你。”
陆垚川脸色有点阴沉:“我没事。”
“可你伤还没好。”迟引月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陆垚川盯着她,心底莫名地烦闷。
这瞎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他不过是发疯自己捅自己,又不是真废了,何必这么上心?
还是说,迟引月本来就是个爱操心的人,谁来了都这样?
想到肯定是这个可能,陆垚川心里莫名有点不痛快。
他眼神微冷,嗤笑了一声:“迟引月,你为什么对谁都这么好?”
迟引月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过,烛火摇曳,她的眸色淡淡的,像是听不懂陆垚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是你我才”
陆垚川心头一震。
他看着迟引月,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迟引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听不出的情绪:“没什么意思。”
她说完,继续向前走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垚川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半天没有动。
风吹过长街,烛光一闪一灭。
——是你我才。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垚川忽然有点不想知道了。
可他心底,却止不住地翻涌起一点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