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一句“是你我才”吹进了少年郎一直封死的窗棂,带进了什么不该带进的东西。
付了几块铜板后,两人慢慢往回走。
到村尾药铺,迟引月停下,嗅着草药味,转身朝陆垚川道:“垚川,你在这儿等我,我拿点药。”
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柔得像能化开石头。
陆垚川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点莫名的躁动被他硬生生压下。
他尽管现在左腿微僵,皮肉渗着几丝血迹,走路带点跛,可那张冷冽的脸上却没半点痛色。好歹是十九岁的少年猛将,生龙活虎,连上战场披的都是六十斤重的盔甲,刀砍箭射都扛过,这点伤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他睥睨着迟引月,吊儿郎当,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和不屑,也没吭声,支着手懒散地往门框那一靠。
-啰嗦。
“那垚川,你抱一下念儿。”
迟引月声音温柔,带着点理所当然。
陆垚川脸色一僵,眉头皱得死紧。
他这辈子杀人比抱人多,手上沾的血能填满整个河道,抱孩子?开什么玩笑。
他嗤了一声,退后半步,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双手死死撑在腰侧,坚决不接。
“我不会,你自己抱。”
迟引月不由分说,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没事,你就这么托着。”
陆垚川额角突突直跳。
他能赤手空拳拧断敌人的脖子,能在刀枪丛里杀出血路,可让他抱个奶娃娃?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不会抱,它摔死了我没钱赔你。”他再次警告,语气带点威压,像要把人逼退。
迟引月却不为所动,弯唇轻笑:“不会就学。”
她手一放,小小的婴儿便稳稳地落在了陆垚川怀里。
——软的。
——暖的。
陆垚川瞬间僵住,浑身肌肉紧绷,像是怀里突然塞了个烫手炸药包。
他低头嫌弃着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脸色难得的诡异又复杂。
念儿小小的一团,软软糯糯,眼睛亮晶晶的,才刚落进陆垚川怀里,就像只舒服的小猫一样蹭了蹭,还咧嘴笑了,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什么恶心东西?
陆垚川惊得手指都僵了。
他杀气重,寻常人都避之不及,连马都得后退几步,结果这死孩子不怕?
更离谱的是,念儿竟然心满意足地蜷在他怀里,小手还在他胸口扒拉了几下,然后砸吧砸吧嘴,安稳地闭上了眼。
-直接睡了。
陆垚川:“……”
他整个人如临大敌,脸色微妙。
迟引月轻笑:“乖,替阿姐抱会儿,我进去拿药。”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药铺。
陆垚川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立正、站定,生怕一不小心把这死东西给弄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软软的小团子,眼神微妙。他下意识地想躲,可念儿又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陆垚川皱了皱眉,僵硬地托住孩子,低声骂道:“死孩子,抓那么紧干嘛?”
念儿当然听不懂,只是咯咯一笑,小手在他胸前拍了拍,像是在撒娇。
陆垚川:“……”
人高马大的少年站在药铺门口带娃等他阿姐买药,肩膀绷得笔直,像抱着一把战场上的刀,哪怕再小心,也透着股凌厉的杀气。然而,怀里的小团子完全不怕他,舒服地窝着,一边咿呀一边伸手摸他的下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陆垚川被抓得一怔,垂眼盯着这软绵绵的生物。
小家伙居然笑了,甚至踢了踢腿,开心得不得了。
陆垚川眉头都拧了,手上的青筋都凸起,低声威胁:“别乱动,再动老子就把你剁了扔进锅里煲汤。”
念儿果然就不动了,像只安分的小猫,安静地缩进他怀里,连咿呀声都柔了几分。
——真听话。
陆垚川盯着孩子,眸色渐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法。
他轻轻晃了晃念儿,蹲下,拿腰间的玉佩,嘬嘬嘬,摸脑袋。
“笑一个?”
念儿果然又笑了,眉眼弯弯,仿佛这世上没有比被陆垚川抱着更让他开心的事。
陆垚川:“……”
他目光惊悚,指尖在孩子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念儿很受用,发出满足的咕哝声,抱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他低头瞥了眼,念儿又开始睡得香甜,脸蛋白白嫩嫩的,小手还攥着他衣襟。
陆垚川嘴角微微抽搐。
真是邪了门。
他杀过那么多人,满身戾气,凭什么一个奶娃娃贴着他就睡?
他一时想不通,百无聊赖地蹲在药铺门口,随手扯下怀里的虎符在孩子面前晃了晃,随意地哄了句:“起来,睡什么睡。”
这玩意儿是军中最高级别的调兵信物,一半掌于主将,一半由朝廷枢密院封存,合二为一,方能号令北疆千军万马。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得,落入歹人之手,足以引发战乱。
可在陆垚川手里,也只不过是个哄孩子的玩具。
念儿没醒。
反倒笑了。
小嘴嘟嘟囔囔张开,像是在梦里笑得极为满足。
陆垚川眼神一滞。
他皱眉看着这小小的笑脸,喉结滚了滚,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半晌,他冷哼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