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老郎中一眼就认出迟引月,叹道:“又给娃娃抓药?这次要啥?”
迟引月笑笑,声音温润:“念儿有点咳嗽,抓点川贝和甘草。”她顿了顿,“再麻烦您加点金创药和三七,治外伤的。”
老郎中一边抓药,一边皱眉:“月儿,你自个儿身子弱得像纸,成天惦记别人,也不看看自己。”
她摇头,笑得更软:“我没事,他……”声音一滞,没说完。
迟引月只是望了下门口的人,继续叮嘱:“金创药多抓点,他伤口深,发炎了。三七也多些,消肿止痛的。”她想了想,细细补充:“当归和黄芪是不是得熬久点,气血虚的人……得多补补。”他垂着眼眉,连语气都带着股暖意。
老郎中叹气:“你这是给自己男人抓药啊,操心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迟引月一愣,脸颊微红,急着解释:“别乱说,他……他就是伤得重,我作为阿姐总得看着点。”她声音更无措了,像在掩饰什么。
门外,陆垚川还在内心反复吟唱着,老子这辈子,杀人比抱人多。
可是,陆垚川单臂拎着孩子,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小媳妇”仨字。
那张冷冽的脸彻彻底底地都爽到惊魂炸开爽得绷不住,嘴角诡异地抽了抽,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迟引月拿着药出来。
那步子放得很轻,怕吵醒孩子。
可念儿根本没睡熟,听到迟引月的声音,小家伙立刻睁开眼,一双黑亮的眸子看向迟引月,又回头看陆垚川,咯咯笑了两声。
迟引月出来时,听见念儿的笑声,微微一怔。
她伸手抱过婴孩,轻轻手指一碰脸颊,就察觉到孩子心情极好,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迟引月忍不住低笑,揉了揉念儿软软的头发,朝陆垚川问:“宝宝今天好像很开心啊,一直在踢我。”
她轻轻偏头,笑意更深:“垚川?你哄的?”
陆垚川神色微滞,别开脸,语气懒散:“关我屁事。”
他冷哼一声,起身就走。
迟引月抿唇,忍住笑意,故意点头:“是么,那便是念儿很喜欢你了。”
陆垚川嗤笑:“你眼睛是摆设吗。”
迟引月轻声道:“很厉害了。”
她双手还捧着纸包,走得慢,步子不稳,手指小心翼翼地护着药,像怕磕坏了。“抓好了,走吧。”
“过来,我拎。”
不等迟引月拒绝,陆垚川直接接过药包,指尖擦过迟引月冰凉的手,像是被烫了下,眼神一暗,飞快缩回。
迟引月愣了下,笑得更软:“谢谢。”
陆垚川别开脸:“啰嗦。”
陆垚川左腿拖着点,伤口渗出血丝,他却像没感觉,步子稳得像铁。
可迟引月却突然停下,嗅到了点血腥气,转身朝他,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你腿上的血又流了,走路不疼吗?”
“这点伤算什么。”
“别嘴硬,我闻着血味了。回去我得给你好好敷药,换块干净布,别给伤口烂了。”
迟引月顿了顿,低头让陆垚川药包里翻出金创药,递过去,逐一解释。
“这是止血生肌的。还有白芷,消肿止痛。”她又摸出当归和黄芪,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这两样熬汤给你喝,补气血的,你昨晚咳了两声,肯定是伤后没养好。”
陆垚川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死紧。他别开脸,拖着腿往前走,恨了声:“多管闲事。随你便。”
路上没什么人了,夜风吹过,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迟引月的步子很稳,虽然看不见,但从不慌乱。
陆垚川走在她旁边,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袖子。
那些触碰都很轻,像是一缕微风擦过。
有点奇怪。
明明是个瞎子,为什么让人觉得……太过安静了?
“迟引月。”陆垚川忽然开口。
迟引月微微侧头:“嗯?”
陆垚川盯着她,盯得很紧,看着她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直问:“我倒是好奇,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迟引月动作微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淡:“怎么这么问?”
陆垚川眼神沉了沉。
“你走路的姿势,避让的习惯,还有你对空间的感知。”他冷冷道,“真正的盲人,习惯不会是这样的。”
迟引月安静了一下,手指悄然收紧。
但很快,他又松开了。
“……你还挺细心的。”迟引月轻声道。
“少废话。”陆垚川眼神犀利,“你以前,能看见吧?你是怎么瞎的?那个白什么城让你吃那么多苦,后悔吗?”
迟引月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指尖轻轻握着白念的小手。
风吹过,衣摆轻轻扬起。
陆垚川盯着她半晌,忽然有点烦躁地别开视线:“算了,不想说就别说。”
迟引月笑了一下:“谢谢。”
陆垚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瞎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才懒得管,可这人偏偏用这种态度回应,让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着脸往前走,懒得再开口。
算了。
这人的事,和他没关系。
他不过是想看看,这个瞎子死心塌地跟了那个贱籍,究竟能把日子熬成什么模样。等伤一好,他就滚回去升他的封疆大吏,享尽荣华,醉酒纵马,怎么快活怎么来。
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他才不会久留,更别提陪着个小瞎子和个死崽子虚度光阴。
可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走得比迟引月更慢了一点。
每次路过台阶或者坑洼,总会下意识地瞥一眼,确定这位他的瞎子姐姐没踩错地方。
夜色越来越深了。
风吹过河面,水光粼粼,像是照着某些以往的旧事。
迟引月轻轻抬头,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
她的眼神仍旧淡然,但眼里的笑意多了几分。
陆垚川瞥了她一眼,忽然道:“迟引月。”
“嗯?”
“你刚刚那句话。”陆垚川盯着她,语气有些莫名,“什么意思?”
“……什么?”
“‘是你我才。’”陆垚川的声音很低,像是风吹过静夜,“这句话,是不是谁来了你都这么说?”
迟引月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念儿的小毯子。
良久,她才轻声道:“……多想了。”
陆垚川看着她,眸色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