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0:43:07

八年前。

京城的天空总是高远而疏阔, 可对于陆垚川来说,这片天从来没给过他半点温暖。

——大熙朝末年,国运日渐式微,天下大乱,烽火连天,民不聊生。

北有铁骑冲破边关,南有叛军割据称王。而老皇帝昏庸,导致宦官勾结外敌,贪官污吏横行,赋税重得像山压在老百姓们的头上。

就如很多人一样,陆垚川出生在城郊的破巷子里,爹娘都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奴役,日子过得像泥洼里的水,脏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他还叫陆尧,五岁的狼崽子,瘦得跟条竹竿似的,脸上总挂着泥巴,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总有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

陆尧的爹叫陆炳,是个老实巴交的挑夫,每天扛着三百斤的货在码头跑来跑去,汗水淌得像河,换来的铜板却连捆木柴都买不起。

而他娘张氏,靠给人洗衣缝补过活,手指头磨得全是茧子,冬天冻得皲裂,血水混着皂荚的脏水流。

她总摸着陆尧的头,低声细语:“尧尧,爹娘没本事,你别怨。”

声音粗得像沙,可那点温柔是他唯一的暖。

这点暖没被捂多久,就被迟府一句话给灭了。

这迟老爷本名叫迟长德,是迟府的掌权人,也是京城里有名的富商,早年靠巴结苏公公发了家,不仅囤积粮货,又笼络官员,保住了府里的锦衣玉食。

老爷子手握商路命脉,却眼高于顶。

那年冬天,码头来了批杭州的大货,迟府订的绸缎和茶叶,要赶在年关送到宫里。陆炳接了活,带着几个苦力连夜搬运,天冷得像刀子,河面结了冰,他脚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

那批货里有一箱茶叶泡了水,迟老爷家的总管听说后,连眉头都没皱,低声道:“这死穷鬼,连这点活都干不好,死了活该。”

迟府没赔一个铜板,就让人把陆炳的尸体直接扔进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给掩。

张氏听到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

冬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映出京城一派富贵景象。

京城的繁华成就了镜花水月,朱红宫墙依旧高耸,欣欣向荣。可笑的是街巷里却满是流民的哀嚎、乞儿的哭声和兵匪的刀光。

富贵人家紧闭大门,穷人却饿死街头。乱世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得人间血流成河。

张氏抱着五岁的陆尧,跪在迟府门口哭喊:“我家男人给你们卖命,死了连个说法都没吗?”

声音哑得像破锣,可迟府的门紧闭,连个下人都没出来。

她跪了一天一夜,嗓子哭出血,陆尧缩在她怀里,好声劝道:“娘,起来,咱们回家……”声音稚嫩得像风,可眼里已经生了恨。

迟府本答应给个说法,张氏却没挺过去。

冬天本来就会冻死很多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常态,她本来身子就弱。

男人死了,她还得养陆尧,夜里给人洗衣,冻得手脚发黑,在迟府跪的那一夜直接将这瘦弱的妇人撂倒。

那年春,她咳着血倒在巷子口,陆尧抱着她的手臂,紧张劝:

“娘,你别睡……我有钱,我找郎中给您瞧病……”可张氏没睁眼,只留下一句:

“尧尧,娘对不起你…你要争气,莫要再…”就咽了气。

陆尧跪在地上,抱着她冰冷的尸体。

那串眼泪忍着没掉,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的滔天恨意像火苗,烧得越来越旺。

从那天起,陆尧成就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几岁的小崽子,靠翻垃圾堆捡吃的过活。

京城无限繁华,他却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偷了个包子,被摊贩抓住,棍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满身青紫,肋骨断了三根,疼得爬不起来。

他咬着牙,躲到巷子里,低声道:“好……都好,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声音弱得可笑,可那恨意已经刻进骨头。

九岁那年,他偷了点木柴,被一群街头混混围住,拳脚像雨点砸下来,打得他鼻血横流,胳膊脱了臼。

他蜷在地上,低声道:“迟府……迟府……”嘴里念着,像个咒,恨意撑着他没晕过去。

混混走后,他爬到墙角,硬生生把胳膊接回去,疼得咬破了唇,血混着泥吞下去。

他没哭,眼里只有冷,像只流浪狗子学会了怎么苟活。

十岁,他抢了个乞丐的铜板,被追着打,棍子砸在背上,皮开肉绽,他跑进巷子,蹲在墙角,低声道:“你们等着。”

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恨意像毒,渗进他每根骨头。

他没爹娘,没家,迟府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恨着,活着,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跪着还债。

十一岁那年,他偷了迟府送货马车上的一块糕点,被迟府的家丁抓住,绑在树上抽了二十鞭子。

鞭子抽得他背上血肉模糊,疼得他咬破了舌头,可他没喊一声,只盯着那家丁,低声道:“迟府,我记住了。”

声音冷得像冰,家丁打完,低声道:“这狗东西,眼神还挺瘆人的。”

陆尧被扔在街边,爬到河边,用脏水洗了伤口,低声咒道:“迟府,你们全家都得死。”

恨意像火,烧得他活了下来。

十二岁,他跟街头混混打架,被人踹在胸口,吐了血。他爬起来,捡起石头砸回去,硬是把对方砸晕,自己也倒在地上,低声道:“迟府……迟府……”声音像咒,恨意撑着他爬回巷子。

陆尧长到十五岁,京城还是那片富贵气象,可他还是那个脏兮兮的破烂样。

他靠偷鸡摸狗过活,手脚不干净,心肠更黑,打架斗殴从不手软,街坊邻里见了这神经病都绕着走。可没人知道,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藏着多少恨。

那恨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十年的棍棒、饥饿、屈辱,全都指向迟府。他从没见过迟家人,可迟府两个字已经是他心里的血咒,恨得他想一把火烧了这座城。

而那日,一个约莫十九二十岁的闺秀穿着一袭月白襦裙,腰间束着碧玉带,手里提着一篮刚从市肆买来的糕点,准备带回府里分给下人。

大小姐来如此,府里的丫鬟仆役都说小姐心善,连半点架子也没有。街边卖糖人的小贩见了她,皆笑着招呼:

“月儿,又来买东西啦?”

少女只微微一笑,颔首应了,声音软得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叫人听了心头一酥。

所有人都笑盈盈地用赞许的眼光叹着这个迟小姐品德好,只有陆尧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嫌弃地淬了一声。

-装货。

毕竟他恨那些锦衣玉食的人,他恨他们的笑脸,他恨他们看他时那副高高在上的眼神。

半个时辰前,他又挨了顿打。为半个脏馒头被抽得皮开肉绽,满心戾气,恨不得一把火烧光这京城里的所有人。可就在这时,就在他琢磨着要从哪开始点火时,那双白净的靴子停在了他面前。

陆尧一烦,抬头望去,只见那位小姐站在他面前。

那人撑着把墨青色的油纸伞,伞沿下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眉眼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迟引月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干净的柔和,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带着点关切的味道:

“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