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引月。”
这声低唤太过温情,像是藏着千钧重量。
他很少这样低声下气地讲话,至少,在她面前。可这一次,也许是因为,他竟觉得自己真的被抱住了。
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熬时间。
迟引月的体温太真切了,他的心跳太真切了,他指尖间流露出的温度太真切了。
他有了片刻喘息的地方。
可也只是片刻。
陆垚川喉间微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
早就死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巷口角落,死在某一场毫无意义的战役里,死在漫长而空洞的时光中。
所以现在才会觉得温暖。
他又睁开眼,他看见自己没有死,看见迟引月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她爱我,他爱我……她肯定是爱我的对不对?
所以他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有血肉,有体温,有人愿意抱着他,不让他坠入无边的黑暗。
所以——
迟引月,你要一直这样。
否则——
陆垚川难受得收紧了手臂。
他抱住迟引月,抱得很紧。
像是要将这点温暖深深刻进骨血里。
迟引月叹了口气,轻声道:“傻小子。”
陆垚川没有说话。
他把爱意藏在喉间,像是快要溺死在海底的人,终于摸到了岸。
那点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早就在十年前生根发芽,一开始就拔不掉的。
他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小兽,靠着迟引月的肩窝,手搂在迟引月腰侧,连平时那嚣张的气质都温驯了几分。
迟引月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哄。
这孩子虽瘦,但肩背宽阔,像是随时要挣脱,又像是随时要将人彻底吞没。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抱着自己的陆垚川,实在是太熟悉了。
小时候不也是这样么?
总是性子烈,总爱闹腾,总是跟谁都不服气,总想着争一口气,可每次犯了错,或是被教训了,前一刻还板着脸不服输,后一秒又要默默委委屈屈地贴过来躲在他怀里偷哭,死活不改。
陆尧尧在意的事情,总是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
不高兴的时候,皱着眉睥睨人一脸不爽;生气的时候,会摔门,会闹,会凶巴巴地逼着自己看他,死都不会道歉,死都不会讲句好听的。他要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恨不得昭告天下,所有人都得让着他。
总是撒娇,总是缠着自己,总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占据自己的视线。
像个爱哭爱闹的孩子,不肯让自己离开半步。
她之前与陆垚川同行,那傻小子只会骑在马上吹着口哨,回头冲她得意地笑:“迟音,我比你快!”
下雪时,又会在雪夜里翻窗,甩着一头雪水,嘴角带着坏笑,凑到她面前:“迟引月,你房里真暖和。”然后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她怀里,冻得直发抖,却死活不肯松开。
之前,白城为她备好马车,正想稳稳妥妥地护送她去见客,可半路却被陆垚川截退,他直接翻身上马,伸手一把把她拽上来,意气风发地扬起马鞭:“抓紧了!我带你飞——”
所以有时候迟引月真的会担心,他这样没心没肺,将来是不是会吃亏?
可每次看到陆垚川那双朝气蓬勃的眼睛,她又会觉得,这样自信又阳光的少年,或许真的能一直幸运下去。
那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会有的,未经世事的纯真。
她想,这样的陆垚川,真好。
她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变,要永远活泼,永远灿烂,永远都能保持原状,骄傲又肆意,眼神里只有星光,不要被世俗的阴暗污染。
可陆垚川却没像她期待的那样好好长大。
再等陆垚川长大一点,迟引月每次一转头,就准能撞上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像狼盯着猎物似的,搞得他心里发毛。
他来迟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每次吃饭还非要坐她旁边,筷子伸过来给她夹菜,迟引月就浑身不自在了。
她安慰过自己,陆尧就是个野孩子,长得又高又凶,性子烈得像匹野马,怎么会她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可直到陆垚川冷不丁来了句:“你怎么就看上白城这种人了。”
语气酸得能滴出醋来?迟引月脸烧的通红,也只是随口应付了下:白城老实可靠、从小一起长大、对她好之类的,想搪塞过去。
可陆垚川只是淡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那眼神却让人心里发凉。
那一天之后,这傻小子就像突然被谁按住了喉咙,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心底。
再也不缠着他了,也不闹了,连说话都少了许多。
迟引月有时会下意识去找他,等找到了,才发现那少年已经不肯出来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眸色阴沉地望着自己,既不靠近,也不出声。
然后一步,一步,再一步。
等迟引月终于察觉到时,才发现,陆垚川早已躲远了。
她的房间依旧暖和,可外面却再也没有那个浑身是雪、冻得发抖却赖着不走的少年。
马背上也少了那个回头冲他得意大笑的人。
饭桌上,陆垚川规规矩矩地吃饭,不再抢着坐她旁边,不再用筷子伸到她碗里抢菜。
她的世界里,陆垚川就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地削去曾经的痕迹。
所有的喧闹,所有的撒娇,所有的肆意妄为,统统消失了。
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听话又懂事的少年,不再叛逆,不再任性,不再让人头疼。
大家都夸他,终于长大了。
可迟引月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有时她愿陆垚川还像以前那样,摔门闹腾,像条小狗似的凶巴巴地逼着自己看他,嚷嚷着“迟引月,你凭什么不理我?”
他安静地长大了。
可这样长大的陆垚川,让人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迟引月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掌心轻轻覆在陆垚川的背上,最终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稳了些。
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滑落。
迟引月毫无防备地感受到了那一抹湿意。
她怔住了。
“受什么委屈了?哭成这样……”
声音轻极了,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陆垚川没应,只是埋得更深,抓她的衣襟抓得更紧,整个人像是溺亡许久,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又像是积攒了太多负面情绪,彻底失控了。
迟引月叹了口气,手逐渐上移,沿着陆垚川的发丝抚摸,像是在安慰一只伤透了的流浪猫。指腹也拂过陆垚川的耳后,顺着发旋轻柔地梳理,一下一下,像是哄念儿入睡。
陆垚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迟引月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声。
“好了,不哭了……我会护着你。”
然后,她低头,温温柔柔地捧住陆垚川的脸,额头触碰上了陆垚川的额头,在发丝间留下极轻的一吻。
那吻太自然了,自然而然到迟引月自己都未察觉出异样。
这只是她的习惯。
过去无数次,她也是这么吻着熟睡的孩子,给予最纯粹的安抚。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吻落下的瞬间,陆垚川僵住了。就好像有一阵本能的战栗自他脊椎鸡皮疙瘩一寸寸窜起,让他本能地想要去抓住迟引月,想要回吻,想要更深一步地索取什么——
但迟引月率先意识到了不对。
她的脸颊突兀地烧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烫到般猛地退开。
这……
这不是一个阿姐对弟弟该有的动作。
她跟白城都不会这样。。
她几乎是慌乱地伸手,下意识地擦掉刚刚那个吻的痕迹,动作带着些许仓促,在陆垚川的额头上抹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掩盖刚才的行为。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迟引月的声音发虚,语调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恐和自责。
然而,陆垚川却盯着她,像是将那一幕反复回味着。
迟引月刚才那一下的擦拭,根本没有擦去吻痕,反而留下更多残存的温热。
陆垚川唇角渐渐弯起。
“不是故意的?”他的嗓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威胁,“可是……你吻都吻了。”
迟引月的手颤个不停,马上推开怀抱,仿佛陆垚川是什么危险东西。
陆垚川的手扣住他的手腕,逐渐用力,将她重新拉近。
“你方才,为什么要吻我?”
他声音极轻,带着某种逼问,又像是一种撒娇般的执拗。
迟引月被这句话堵住,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只是习惯。”
“哦?”陆垚川低笑了声,整个人都烧起来,眼神痴情,“那你能不能,再习惯一下?”